安达充是如何颠覆传统、无视热血、掀起一场漫画界的温柔革命？

昭和年代，棒球是日本的国球，在60、70年代，连少年漫画界都是棒球领域。这片球场可以一分为二，一半被《巨人之星》等「运动毅力漫画」（スポ根）染满血腥，它们说着不赢就会死，要赢就要练到死，赢了就算死，也依旧光荣；另一半被《野球狂之诗》等歌颂球魂漫画占领，它们不只打棒球，还在球场上谈人情义理、谈人生如球。

80年代，一个男人来到，他彻底颠覆球场版图，他引领全新漫画潮流……我们讲得太含蓄，他其实发动了一场漫画革命，与天后高桥留美子改变了少年漫画的样貌，但他对棒球漫画带来了更大的改变。

现在棒球可以不用打到死，可以不用含泪赢得冠军，球赛输了不要紧……安达充在全日本争着「爱拼才会赢」的泡沫经济年代，竟然勇敢拥抱失败、拥抱眼泪与挫折。今年夏季甲子园又即将开打，让我们来聊聊，高校棒球漫画宗师安达充有多么伟大。

不懂棒球的棒球漫画家

1970年，19岁的安达充正式出道成为职业漫画家，在那之前，剧画大师斋藤隆夫是他的偶像之一。这并不意外，60年代许多少年都热爱剧画，这种漫画类型充满激情，偏写实的画风突显激情角色脸上峥嵘的表情，剧情也充满激情的残酷桥段。那时流行的「运动毅力漫画」当然也是满满的剧画风，安达少年喜爱剧画，他的画风乃至故事当然也沿袭这股风潮。

但事实上刚出道的安达充并不需要想故事，因为他的作品大多都与剧画界知名编剧合作，滝沢解与佐佐木守这些独当一面的编剧想故事，年轻的安达充更像他们的手。

其中佐佐木守与安达合作最多次，他们一起创作了《甲子园魂》与《失礼啊！野球仁义》等等作品。这些作品一看就是高校棒球漫画，看起来编剧与绘师都很喜欢棒球……并没有。佐佐木守其实对棒球一窍不通，而安达充高中时根本没打过棒球——棒球漫画的作者，其实根本不懂棒球。

棒球漫画大师水岛新司吓呆了，这位爱打棒球、很懂棒球、还很会画棒球的大师，发现编剧佐佐木竟然完全不懂棒球，连三个出局就要攻打交换也不懂，连好球是什么都不懂。

安达充虽然也不太懂，但绝对没有老大哥佐佐木守程度那么差。当然，后来安达充也爱上了棒球，补充了很多棒球知识。当他在出道8年后，1978年推出首次独立创作《最后的冠军》时，他选择了以高校棒球作为主题。

这个小故事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安达充的歧异性：安达不是经典运动毅力棒球漫画《巨人之星》的粉丝，他也不像棒球专家水岛新司那么了解棒球的方方面面，他本来就不是高校球儿，但是，他选择《最后的冠军》作为自己职业生涯的新出发点，就此割舍8年来的剧画风格，以及与其他人合作剧情的形式。

这代表，他对棒球有着与球迷与漫画迷截然不同的切入点，他有些自己的主张想说……而且是与所有人着眼点都不同的主张。

《邻家女孩》以棒球弱队为原型，仅是因为偶然？

《邻家女孩》里主角就读「明青高校」，这所虚构学校的原型，是群马县立前桥商业高校。这其实也透露着一丝玄机：如果你想画一部高校漫画，当然会想以全国读者最熟悉的棒球名校做为创作范本。

但是，前桥商业高校？这间学校的棒球队创立至今106年，仅仅只出场过9次甲子园，相较之下，他们的足球队还强多了。那么，为什么安达充会选择一间甲子园球迷可能根本不关心的弱队，做为他故事的主角？

答案很简单：安达充在漫画家石井勇巳（石井いさみ）那里当助手时，工作室电视上转播的甲子园比赛，恰巧正是前桥商业高校的比赛，仅仅就是如此。

棒球在安达充眼中，不是关乎生死的胜负，不是运动技巧、策略、诡计、体力与热血的两相较量。但他曾经热爱剧画、创作剧画作品、与剧画界一流人士合作，安达充太了解剧画，他太了解「胜负」这个剧画在反映当代日本高度经济成长期社会激烈竞争的主题，而棒球就是体现胜负的最佳选择。

只是，当整个时代整个国家都关注于「胜」、崇拜「胜」、迫切地「赢回」整个国家曾经一蹶不振的失败不堪，安达充也注视着棒球，但他注视的是另一面：败。而且，是甲子园之败。

在日本，幼儿园小朋友可以打乐乐棒球，大人可以打职业棒球，厉害的大人可以出国打美国大联盟棒球，日本国内还有独立联盟、社区联盟、大学联赛等等组织与比赛。

要画棒球漫画，不怕找不到题材，水岛新司的棒球漫画圣经《野球狂之诗》画职业联盟，满田拓也的《棒球大联盟》当然是画挑战美国大联盟。但是，安达充却始终钟情于甲子园高中棒球联赛，这是为什么？

直视甲子园的青春与残酷

全国高校棒球锦标赛，自1915年起举办至今，年年夏天在西宫的阪神甲子园球场举办，因此许多人简称为甲子园。日本47个都道府县的各地区精英球队，只取一名（北海道与东京都例外），在这片炽热关西沙场上争夺全国第一。

每一队能进军甲子园的球队，都经历各地区的预赛才能出头，他们背负着这个县市的期望，来到棒球圣地进行残酷的最终战争。甲子园是残酷的单淘汰赛制，输了就回家，赢了就面对更强的敌手。

甲子园无处不残忍，三年级学生在今年甲子园失利，他们就没有下一次挑战的机会；苦练一整年的成果，有可能在第一天比赛就被踩得粉碎；每一场比赛都可能是最后一场的甲子园比赛，必须全力拼搏；甲子园赛期长达17天，许多孩子是第一次远离故乡，必须克服孤独的无助感；而年年甲子园都在气温最高的八月开幕，2020年起最高气温纪录已经突破35度，这群高中球儿必须在高温下挥汗拼斗。

在甲子园，输了一场就要掰掰回家，学长今年输了就没机会，输了就代表整个县市都输了。甲子园不是职业棒球，不是大联盟，它没有这些大人棒球的「余裕」，它代表的不是个人荣辱，是团队、学校与乡亲的荣耀。

这么多压力都倾注在一群未成年的少年球儿肩上，他们必须在炙热地狱里为乡争光。许多日本棒球迷是专门只看甲子园比赛，他们不看职棒或大联盟，而是专心关注高中棒球。正是因为甲子园的残酷，以及在这残酷下的年轻灵魂们如何打出一片天。

安达充翻转了体育漫画的胜利叙事

要画甲子园还不简单，你可以画来自四乡八镇的好手，人人都有不同超能力的魔球；你可以画球赛打到哭、打出血、打到不省人事。但安达充不同，他的1978年作品《最后的冠军》，压根没有这种魔投魔打，主角甚至不是四号强棒，而《最后的冠军》开场，甚至是从一场输球的棒赛开始的。

输球、被讨厌、甚至死亡，这些在日本经济高度成长期里被认为是「败」的代名词，但它们在安达充的漫画里层出不穷。 《邻家女孩》里的双胞胎弟弟和也是球队王牌，是人生胜利组，他会实现邻居美少女小南的心愿，夺得甲子园冠军。

比起来哥哥达也只有长相与弟弟相同，但没人指望他有出息。偏偏和也竟然死了，其实也暗恋小南的达也，决定为了弟弟的心愿，而代替他向着甲子园努力。

和也之死是刻意的安排，在《邻家女孩》还没连载之前就确定了，这引发了小学馆总编辑的爆裂怒火——哪有人这样画的！王牌就该一路赢得冠军！怎么可以出师未捷身先死？

《邻家女孩》否定了整个威震70年代的运动毅力漫画，否定了「死也要赢」的胜利主义。主角达也是一个优秀弟弟阴影下不被重视的失败组，他要继承弟弟梦想的努力很可能是一场空：他未必能继承弟弟的球技、他未必能因此让小南爱上他、他未必能领导弟弟留下的球队。

甲子园已经够残酷了，代弟追梦的哥哥，还要承担更绝望的残酷。而在这些残忍之上的更大残忍是：达也拒绝相信小南会喜欢自己，他只是伟大弟弟的影武者，没有资格爱上爱着弟弟的女孩。

但《邻家女孩》并不是哭哭啼啼的作品，它是一部浪漫喜剧。这些残酷与悲伤，都被安达充掩盖地好好的，你会看到达也出糗、弄巧成拙；你会看到逗趣的配角；你会看到小南的温柔，她的芳心所属也被悄悄地掩盖了。

用温柔的留白代替热血与激昂

《邻家女孩》里处处是悲伤，但这些悲伤都处理地很安静、很温柔。例如达也终于带领球队来到甲子园球场，这应该是个千头万绪、百感交集的时刻。那么《邻家女孩》怎么画？你看不到抱头痛哭……

如蒙太奇一般，我们看到达也的双脚、甲子园球场的看板、达也身边的蝉鸣不断，这代表他正站在球场前。下一页，第一格是小南为和也加油的手绘看板，上头写着「和也目标甲子园！」；下一格是小南骑脚踏车在为练跑的和也加油，她后座的达也与他们面向的方向相反，意味着达也与他们的关系；再下几格是和也在球场上的风光时刻，小南开心地加油，一旁的达也望着激动的她。

最终球场上开心的和也表情，转为一张遗照。背对读者的达也，伸手触摸着甲子园球场的外墙。

这是极其高明的漫画语言，这些蒙太奇似的构图无言地描绘了达也内心的复杂情绪。读者没有台词可以参考，他们直接承受来自安达充的沉默。这一幕幕达也内心的风景，传递了什么样的悲伤与痛苦？

安达充不讲，没有角色会痛哭流涕，你自己体会。这些沉默与留白，保证在读者心中激出真正的千头万绪。安达充某种程度上在漫画格里真正复制了甲子园的残酷，他将那些当代读者视为失败的元素，成为故事里的主戏。

胜利不重要，明青高校第一次打进甲子园，这应该是《邻家女孩》应该大喜大贺的时刻。捕手喜极而泣地冲向投出关键三振的达也，他俩应该像水岛新司的不朽杰作《大饭桶》的投补搭档一样抱头痛哭，但是，达也却闪开了捕手松平的拥抱，让他仆倒在地，达也还触杀了他的屁股。

这是反高潮、甚至反热血，成了一次不温不火的搞笑。这种反高潮处处可见：当达也傍晚回家，在门口遇见了小南，这应该是实现亡弟与最爱女孩心愿的重要时刻，两人应该激情相拥……但达也却同样仆街……他睡着了。

胜利不重要，进军甲子园的明青高校，最终是否能夺得日本第一？这应该是等了五年的《邻家女孩》读者最关心的问题，明青是否过关斩将？他们如何面对最终战？他们将遇上多难缠的对手？

这些几乎每一套棒球漫画都要重点描绘的冠军赛激斗热血桥段，在《邻家女孩》里付之阙如。你得等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格，才会知道答案。没错，只有一格的答案，没有生死拼搏、没有血泪交锋，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悲伤，与这些角色如何渡过悲伤。甲子园开打前晚，达也的父母们谈的不是儿子明天会不会赢，他们谈的是和也不在了，而达也有多么辛苦。

小南关心的不是冠军梦想是否实现，而只想前往达也所在的甲子园。比赛前达也甚至搞失踪，甚至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因为他必须面对与小南之间的感情。 《邻家女孩》的最终第26集，整本书甚至与棒球场上的一切都没有太大关系，跟情绪有关，更多的是那些没说出口的感情。

沉默是金，这是80～90年代日本少年漫画界的异样风景，这是讲究胜利与激情的《周刊少年Jump》不会出现的风景。

安达充与高桥留美子联手将《周刊少年Sunday》拱上日本漫画界王者宝座，但安达充甚至也与同样出身自剧画界、在剧画宗师小池一夫创办的「剧画村塾」学习的高桥留美子不同，高桥如机关枪似不停发射的创意，必须塞满整个漫画格的各个角落，她的喜剧风格如此炙热，角色时常整张脸塞满画格。但安达充只讲冷笑话，他的角色最激烈的喜剧反应，通常是翻白眼。

安达充笔下的女孩，为何特别有「女友感」

安达充的漫画让每个热血少年都发现，原来心底还有一块最柔软的角落。小南、亚美、还有无数安达充作品里的女主角，都成了许多人的心灵女友。并不是这些女主角有多么美丽性感，而是她们拥有其他漫画女主角罕见的温柔。

事实上，与其说这些女主角是国民老婆，不如说读者真正希望的，是真正投身于《邻家女孩》、《含羞草》、《H2》、《我爱芳邻》、《虹色辣椒》等等安达充的温柔世界里，在那里，有人会懂你的失败，会包容你、会呵护你、而且你会复原心伤。

安达充颠覆了运动漫画公式、颠覆了棒球漫画传统、无视运动毅力漫画逻辑，他开创了全新的青春漫画路线。有些读者后来不看安达充的作品，是因为他们已经离开青春了，内心已经不再有那么多的伤春怀秋。

但无论过了多久，重温他在那些年代的「叛逆」之作，就像重温青春回忆一样令人感动。青春易逝，就像甲子园般一去不回头，也许，每几年我们都该重温这位温柔大师的作品，让青春再度回到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