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阳：人民币在非洲，不会走美元的路
【文/东方军事 于文凯】
近年来，人民币在非洲的使用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正在加快。6月，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南非标准银行和中国工商银行担任非洲人民币联合清算行，在19个非洲国家提供人民币清算服务；7月31日，标准银行肯尼亚子行正式上线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
与此同时，中非经贸合作持续扩大。2025年中非贸易额同比增长近18%，今年5月1日起，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随着贸易投资往来增加，非洲金融机构对人民币结算等服务的需求也在增长。标准银行披露，截至近期，经由CIPS处理的交易金额已超过11亿美元（约合80亿元人民币）；安哥拉第二大商业银行BFA也计划加入CIPS，以满足客户不断增长的人民币直接结算需求。
人民币为何在非洲加快落地？这种变化首先是中非贸易增长带来的金融需求，还是人民币国际化正在进入新的阶段？人民币使用增加，又是否意味着美元在非洲的地位正在下降？围绕这些问题，东方军事与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主任唐晓阳展开对话。
以下为文字实录：
东方军事：6月，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南非标准银行与工商银行共同运营“非洲人民币清算行”，覆盖19个非洲国家。这是全球首个以整个大洲命名的人民币清算机构，也让非洲企业首次能够更直接接入中国境内人民币支付与清算体系。您如何看待这一事件？它最大的意义，是降低中非贸易成本，还是意味着人民币在非洲金融基础设施中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唐晓阳：首先，降低成本和金融基础设施建设这两个问题是相关的。清算银行是金融基础设施的一个重要节点，也是一个关键机构。
但是，这样一个金融设施的建立，其实和其他基础设施一样，本身就是为了便利经贸投资、降低经营成本。因为它通过加快、简化贸易往来的票据结算，能够显著降低成本。
所以，基础设施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提供便利、降低成本。
南非标准银行
东方军事：中国对53个非洲国家实施零关税政策后，中非贸易继续增长。今年上半年，中非贸易额同比增长近20%，非洲企业对人民币结算需求同步上升。今天人民币结算增加，是不是说明产业链合作已经开始反向推动金融体系变化？
唐晓阳：人民币结算增加，确实与中非经贸不断增长有关。包括零关税实施以后，有更多贸易发展，在这样的背景下，它自然就产生了这样的需求。
但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反向推动”。更多的是，在中国的发展体系当中，金融都是为了产业和经济的全面发展提供服务的。
所以，随着企业之间实体经贸、产业合作不断上升，自然就会产生这样的需求。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些简单的大型基建项目。大型基建项目可能主要由中国进出口银行或者少数几个企业参与，对这类人民币结算的需求并没有那么大。
而现在，在更加全面、更多力量参与的经贸合作背景下，票据结算、人民币结算以及简化结算成本等方面的金融需求就变得比较大了。
东方军事：您2024年接受财联社采访时曾提到，不少非洲国家虽然有使用人民币的需求，但由于非洲对中国存在贸易逆差，导致当地人民币供应相对不足。如今，随着非洲人民币清算行落地，以及越来越多非洲银行接入CIPS，您认为当时提到的这一瓶颈是否正在得到缓解？如果人民币流动性问题有所改善，目前进一步扩大人民币在非洲使用还面临哪些主要制约？
唐晓阳：人民币供给不足依然是一个重要的瓶颈。
这就是中美两国的经济结构很不一样。美国对全球其实一直是一个逆差，因为美国从全球购买商品，所以就导致美元源源不断地供应给其他国家。
而中国呢，长期保持贸易顺差，人民币并不会像美元那样通过贸易逆差大量流向其他国家。所以，中国的人民币国际化跟美元的国际化不会走同样的道路。
中国的人民币更多是在直接的双边贸易当中作为一种清算货币，因为这样可以减少汇率成本，也可以减少汇率波动，更多体现为贸易上的便利。
但它跟美元不一样。美元毕竟具有较强的国际信用和全球流动性，所以能够形成广泛使用。人民币一般不会在第三方的交易中广泛使用。
至于CIPS，我认为更多涉及支付系统的安全问题。美国主导的SWIFT系统目前仍然是国际支付体系中的主流系统。但是像俄罗斯这样一种极端情况，如果没有提前建设其他支付体系，一旦被排除在主流支付体系之外，就可能影响正常的贸易结算。
所以，中国建设自己的跨境支付体系，也有支付安全和贸易保障方面的考虑。
东方军事：西方媒体和多家非洲媒体普遍认为，人民币增长首先来自贸易便利，而非美元迅速退出；更现实的是形成美元、人民币并存的多元结算体系。您是否认同“全球南方正在形成不完全依赖美元的贸易金融网络”这一判断？人民币增长与美元衰落之间，能否直接画等号？
唐晓阳： CIPS首先是为了支付系统的备份和安全。它不是说要去竞争这种主流支付体系，而是作为一种备份和安全机制。
所以，对它来讲，它会体现在一些重点贸易伙伴和资源型国家。主要是针对一些重点伙伴和资源的节点，能够保证在极端情况下，它依然能够进行正常的交易。
那这就已经达到了CIPS的一个主要功能，就是支付安全和贸易保障。
所以，它也不是说要进一步去取代或者竞争现有的主流支付体系，而是形成一个对贸易网络的支持和保障。
东方军事：越来越多非洲银行接入CIPS，但真正使用人民币的仍然是企业。对于出海企业而言，结算、融资、汇率和本地经营往往是一体化问题。如果站在中国出海企业的角度，您认为他们现在最需要的，究竟是人民币结算、人民币融资，还是更完善的本地金融服务？哪些制度短板仍然制约中资企业在非洲长期经营？
唐晓阳：我觉得真正重要的还是本地的金融支持。
对于企业的国际经贸来讲，用美元、用人民币，其实对它的经营不会产生一个真正实质的影响。人民币的推广更多是一个国家站在整个金融体系和国家战略的角度来讲，需要有这样一个安全的支付体系。
但对于企业来讲，它赚的是美元还是人民币，其实都可以经营。当然，使用人民币可能会在一些成本方面提供便利，但实际上使用美元一样可以做。
所以，更重要的是企业在当地经营过程中，能不能得到有效的金融服务。比如，本地金融机构是不是能够提供融资，是否存在外汇管制，外汇结算是否便利，以及汇率波动等问题。
这些问题其实并不完全取决于企业使用美元还是人民币，更多取决于当地金融服务是不是稳定、有效率。
东方军事：如果未来五年只能观察三个指标，判断人民币是否真正成为非洲重要结算货币，您会看哪些？
唐晓阳：首先，人民币在支付货币中所占的份额，这个还是一个相对比较重要的指标，因为人民币的使用本身是一个经济指标。
第二个呢，就是看人民币在非洲各国储备货币中所占的比例。这更多的是一个政治指标，可以反映人民币以及中国的政治影响力。
第三个，我觉得要看CIPS等人民币跨境支付基础设施的网络规模和覆盖范围，比如相关机构数量的增加。因为讲到人民币国际化，一个比较实际、关键的目标，还是要保证在一定程度上不依赖美元和单一支付体系，也能够保障贸易正常运行。
所以，CIPS的推广会是其中一个重要的观察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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