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闲生
来源:江宁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中国看待世界时并不是采用静态眼光,其背后还有一段绵延百年的历史故事——从耻辱到复兴。
当美国人把中美竞争视为“修昔底德陷阱”时,在中国看来自己只不过是回到了我们历史上在东亚的传统位置。
2010年左右,有美国学者曾就中国崛起后是否会争夺西太平洋控制权一事采访过李光耀,得到的回答是这样的:“当然!中国怎么能不渴望成为亚洲乃至世界的第一名呢?”
根据2013年出版的《观天下》一书中的预测,李光耀共提出了三点核心观察:
1、中国有自己五千年来的文化与历史,有“自己的方式”。
2、中国会继续低调地强大起来,使影响力提升,但必要时也会展现力量。
3、中美两国争夺亚太地区主导权的竞争已经开始,将延续到二十一世纪中叶才能分出胜负。
1983年的深南大道,远方为梧桐山。八十年代初,深圳特区政府为了不让马路上飞扬的尘土把港商“呛回去”,决定对107国道进行改造,深南路就这样诞生了。
与中国的视角不同,在可预见的一段时期里,美国对华认知大致由以下几个要素组成:
中国不会简单扮演苏联的角色,其一是因为中国与西方世界的经济交织太紧密,打断骨头连着筋;其二是中国并不寻求改变“资本主义”,而是强调各国都有权利走“适合本国国情的发展道路”。
在拜登政府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称中国是美国面对的“最严重的地缘政治挑战”(most consequential geopolitical challenge),也是唯一一个既有意愿也有能力重塑国际秩序的竞争者,美国与中国的战略竞争既是覆盖全球范围的,也是包含经济、技术、安全、国际机制等方面的“全领域竞争”。而在特朗普第二任期最新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里,将中美关系定义为“同一量级”(between near-peer)的关系,国务卿鲁比奥表示中美关系正进入“战略稳定期”(strategic stability)。
3、鉴于以上两点事实,美国正采取一种更加“精准”的遏制策略。
无论是拜登团队还是特朗普团队,均抛弃了应对苏联的全面遏制战略,他们喜欢使用外科手术式的多维方法应对中国挑战。
具体来说,就是充分利用美国过去几十年间建立的系统性优势,试图建立一套有利于己、不利于中国的新秩序,并通过一段时间的激烈竞争来拖垮或甩开对手。
两相比较下来,拜登政府比较激进,直接喊出了“竞赢中国”的口号;特朗普政府则对美国国内产业衰落显得更加忧虑,试图淡化围绕乌克兰和“第一岛链”的地缘政治博弈,先对内疗伤。跟普通人类似,国家在变幻莫测的时期也倾向于采取谨慎态度,以维护现有发展成果、避免灾难性失误为首要出发点。2025年10月特朗普抵达釜山,他出席了APEC企业家论坛,却缺席了首脑峰会,呈现出“重视商业利益,轻视传统外交”的理念。上面的三条认知偏向于宏观,针对中国可能对美国利益影响“最严重”的具体场景,华盛顿的关注点集中在两个方面:
其一是中美在西太平洋的地缘政治角力,当然也包括台海议题。
矛盾一是个单纯的地缘政治问题,中美在西太平洋的竞争本质上跟俄美在欧洲的竞争、伊朗-美国在中东的竞争属于同一性质,只是规模和力度不同罢了。
站在中方角度,未来的解决方案无外乎两种:要么做好硬碰硬准备,类似俄罗斯的做法;要么采用创新性思维,寻找其他突破口。
矛盾二也是美方十分关注的事情,用民主党的话叫作“世界范围内的民主倒退”,用中国官方叙事叫作“打破西方中心主义逻辑”。
在美国看来,“中国模式”比“俄罗斯模式”或“伊朗模式”有吸引力得多,尤其是对于一些发展中国家。
国际政治中的“模式”竞争和“秩序”竞争,本质上可以理解为主要国家的一种自我保护行为,大家各自捍卫自己的生活方式与治理体系。
概括来说,矛盾一不断激化有可能爆发军事冲突,矛盾二升级则有可能导致世界更加分裂,目前的中美关系里这两种因素正交织着发挥作用。美国高度强调对国家的忠诚,里根时期的国务卿舒尔茨(左)会把被任命驻外的大使叫到办公室,指着地球仪问他们:“指一指你的国家。”这时外派大使往往会指向即将要去的国家,然后舒尔茨就会把手指到美国上面:“这才是你的国家。”
尽管认知存在巨大分歧,但在两国关系前景方面中美双方有一点核心共识——防止灾难性场景发生。
一些西方学者认为,未来二十年内,仅仅阻止事态向军事冲突的方向发展就算是中美关系的一大成功。
冷战期间美苏的做法是确保互相毁灭,因为同苏联开战将给美国造成生死存亡的后果,所以华盛顿不得不小心管理与莫斯科的关系,即使两国早已明里暗里在打代理人战争。
中美关系显然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两国决策层需要提早认识到,任何一方“彻底失败”或彻底屈服于另一方的所有要求都是不切实际的。
在此基础上,中美可以逐渐探讨形成一种比冷战关系理想许多的共存模式或竞争模式。
即使是前面提到的两个最激烈的矛盾——西太平洋霸权和模式竞争,也都不涉及美国的生存或安全问题,与古巴导弹危机那种千钧一发的核对抗截然不同。
西太平洋固然是美国全球地缘霸权的两大支柱之一,但即使丢掉中美仍有广袤的太平洋作为缓冲,足以“容得下两个大国”。
回顾历史,围绕海洋的博弈与围绕陆地的博弈有一点根本性不同。
大陆安全是零和博弈,正如美苏在东欧的博弈以及美俄当前在乌克兰的冲突一样,这块土地要么是你的,要么是我的,要么是亲西方的缓冲区,要么是亲俄罗斯的缓冲区。
海上安全一定程度上是正和博弈,如果某片海洋是安全的,每个国家都可以使用它,每家公司都能够开展货物交易。
国际政治中我们偶尔会听到“共同开发利用某片(争议)海洋”的倡议,却从未听说有“共同开发利用某片(争议)土地”的倡议。中国到美国东海岸航线-1,巴拿马运河只能通行13万吨以下船舶,且需要缴费排队。中国到美国东海岸航线-2,跟亚欧航线好望角段重合。
至于说模式竞争,双方竞争的对象更多是广大第三世界国家,原本就不涉及彼此,中国绝不可能像苏联那样宣称要“埋葬资本主义”。
简而言之,如果以美苏关系做基准,中美关系在两大核心问题上其实留有的余地更大。
不过在两大核心问题之下,中美关系相较于美苏关系又多出了俩新议题:第一个自然是台湾;第二个则是高科技壁垒问题。
由于美国实施前所未有的对华出口限制以及双方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世界上正逐渐出现两套分道扬镳的高科技系统,涉及互联网、通讯、新能源、数字支付、人工智能等诸多领域。中美都想在世界范围内推广自己的高科技系统,因此双方竞争的领域将远远超出军事地缘层面。扎克伯格在2019年提出了“两个互联网”的概念,称“中国正在建立自己的互联网,并且正在向其他国家输出他们对互联网的看法。”2026年1月29日,中方在会见来华访问的英国首相斯塔默时用了这样一句诗来作为开场白:风物长宜放眼量。中国人很喜欢引用古诗句,尤其是在外交场合,古诗句可以以一种相对含蓄的方式将自身理念表达出来。比较熟悉的包括:“不畏浮云遮望眼”(形容抓大放小,不要因为台湾问题耽搁了中美合作)、“解铃还须系铃人”(暗示让对方先释放善意)、“轻舟已过万重山”(表示打开新局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表示总可以找到解决办法),“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准备从现有的交流等级更上一层楼,比如从经济议题深入到政治议题),“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形容历史潮流不可阻挡,未来站在中国人民一边)……至于“风物长宜放眼量”,则意在强调应尽可能向远处看,秉持大历史观。
当今世界是一个科技飞速发展、资产价值与地缘利益重新计算评估的时代,有些先前不太重要的东西突然变得异常重要,比如英伟达的GPU,还有些原先十分重要的东西逐渐变得没那么重要。当海军依靠风力航行时,可以生产帆船的木材是一种珍贵的自然资源;当蒸汽动力到来时,煤矿成为重要的战略资产;从蒸汽到石油转变时,油田的价值又变得无法估量……
换言之,今天各国激烈争抢的某些利益,再过若干年可能就没那么关键了,大矛盾变小、小矛盾变了。1908年伊朗首次发现大油田,之后中东地区很快成为国际地缘政治的“风暴眼”,该地区的秩序先是由英国维持,二战后又由美国接管了这一角色。
“时间”是中国人非常喜欢的一个概念,我们耳熟能详的许多重大节点都是用某个时间来界定的。
这其实是一种世界观和人生观的体现,其含义是强调把延续“长度”排在第一位,即长度>高度>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