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闲生
来源:江宁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2月6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表示:“美国人提议俄乌在今夏之前结束战争,白宫将按照这个时间表向俄乌双方施压,届时美国国会中期选举竞选活动将要开始,选举对他们来说绝对更重要。”“向俄乌双方施压”其实是泽连斯基委婉的说法,特朗普政府的意思主要是向乌克兰施压。因为俄罗斯早就经受了一轮又一轮的极限施压,背负着几万项制裁,如果美国能靠施压俄罗斯结束战争,绝不会等到现在才放大招。反过来思考,假如最终斡旋不成,美国的做法无非是撒手不管——以特朗普的作风绝不可能加大力度援乌,而撒手不管对俄罗斯来说并不是坏事。换言之,2026年6月是特朗普给乌克兰划下的“最后期限”。美国特使威特科夫与泽连斯基在巴黎会晤,2026年1月。乌克兰是一个战斗力很强且十分亲美的国家,纵观过去几十年间美国扶持的代理人,像泽连斯基和乌克兰这样能征善战的可谓少之又少。远的不说,近处的如阿富汗加尼政府,枪声一响各自飞,美式装备全资敌。在拜登政府看来,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如此出色的代理人,花点钱何必斤斤计较呢?过去两年里虽然俄军取得一定进展,但前线乌军打得仍有章有法,即使丢掉个别城镇也没有发生成建制被包围歼灭的情况。以苏德战争期间的实力消长作参考,当下俄军只能说稍微占据主动,尚未达到1942年下半年斯大林格勒战役时的战略态势。即便美国觉得战场形势对乌不利想尽快丢包,也没必要这么匆忙,“丢包时刻”至少要等俄军打到第聂伯河再说。由此不难体会,仅从军事角度是解释不通特朗普行为的,必须叠加其他维度因素综合考虑。北冰洋视角的地球。倘若美俄关系改善且美国成功吞并了格陵兰岛,北冰洋将近乎成为一个美、俄包裹的“内湖”。特朗普施压乌克兰停火的首要目的是兑现竞选承诺,这对他来说是政治问题。2024年大选期间,特朗普曾激烈批评拜登支持乌克兰战争,他成功向选民灌输了拜登“重视外交甚于内政”的观点,这使得上任后尽快促成停火成为其招牌性承诺,所以特朗普处理俄乌问题时非常心急。一旦久拖不决到了选举季,民主党势必会拿俄乌问题来攻击特朗普——你的竞选承诺呢?既然要迅速实现停火,那就只能迁就俄罗斯的立场,因为俄方是不会妥协的,但乌克兰有可能在美国的压力下屈服。实际上,特朗普和他的支持者不太在乎外交事务,MAGA的外交政策高度服务于内政,比如通过施加关税倒逼海外企业赴美建厂,从而解决就业问题。MAGA精英不像传统政客那样注重地缘政治利益和持久的海外影响力,这一点从特朗普支持马斯克关闭美国国际开发署、暂停对外援助等事件中也能够窥视一二。美国国际开发署有“第二中情局”之称,目前已被彻底关闭,该机构82%的对外援助计划被删除,剩余约18%的援助计划转移至美国国务院管辖之下。不同于民主党相对包容的“西方阵营”思维,特朗普脑海中有着根深蒂固的“好西方”和“坏西方”之分——这一点跟普京类似。特朗普试图将欧洲改造成跟MAGA意识形态类似的右翼风格,尽可能扶持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德国选择党、法国国民联盟等“右翼欧洲”力量壮大,同时打压欧盟内部的中左翼力量。在特朗普看来,当前欧洲的掌权派多为跟民主党立场紧密绑定的中左翼政客,而泽连斯基是他们的小弟,长期跟自己不对付。即特朗普不仅在利益层面看轻乌克兰,在感情层面也不喜当下的欧洲与泽连斯基。至于说联合俄罗斯制衡中国、集中资源应对中国、促进欧洲战略自主等,更多是一种宏大战略的宣传托词。美国政客习惯于将全球其他任何方向的“撤退”归因于应对中国,这已经成了最完美的借口。通过对乌克兰战争和“午夜之锤”轰炸伊朗、“南方之矛”闪击委内瑞拉这几次行动做比较不难发现,美国文化和民意基础适合速战速决的斩首战,非常厌恶持久战。混过美国公司的朋友想必了解,当公司员工表现好、能拿回来订单时,老板和同事都捧着高高在上,给予足够的溢美之辞;可一旦表现不好,立刻就被裁掉。这某种意义上是美国的国家文化,对人和事物的看法在“天才/伟大”和“白痴/无用”之间摇摆——泽连斯基想必深有体会。特朗普和马斯克都是那种说翻脸就翻脸的人,被他们炒掉的下属不计其数。普京之前讲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意是说有些国家的领袖是“世界级政治家”,可以长时间发挥影响力,而拜登以及一些欧洲领导人不过是国际舞台上的走马灯,过几年就会换一批。考虑到普京执掌俄罗斯大权已有二十多年,历经克林顿、小布什、奥巴马、特朗普1.0、拜登、特朗普2.0六届美国政府,他的这番话显然是经验之谈。欧洲俄罗斯问题专家、知名智库卡内基欧亚中心主任加布耶夫在分析普京的行为时这样说道:“你为什么要为了某个总是改变主意、不值得信任的人,而牺牲与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战略伙伴关系呢?”这句话既适应于中国对俄罗斯,也适应于俄罗斯对中国。假如没有中国的经济输血与国际空间支撑,俄罗斯很难挺过过去的三年,现阶段中俄关系仍是高度绑定的,短期内几乎不可能被美俄关系所撬动。实际上,美国能够影响俄罗斯的大部分是“负面筹码”,比如:解除制裁、停止援乌,即便全打出去也只是为两国关系正常化铺平道路,恢复2014至2022年间的状态而已。想要继续提升关系,就必须拿出“正面筹码”,可俄罗斯最大的外部经济利益为油气出口,这一点上美国恰恰是其竞争对手。谁都不能保证四年后MAGA继续执政,万一民主党归来后新账旧账一起算,俄罗斯又该怎样应对呢?其实不只是俄罗斯,考虑到美国国内政策已极度缺乏连贯性,绝大多数国家同美国谈判交往时都会倾向于“短期策略”,并留有一定余地。高市早苗领导的日本是目前极少数几个完全押宝美国的国家。抛开特朗普个人因素,从理性的全球战略层面看,美国此时在乌克兰“割肉离场”也是有道理的。过去四年的激战对于美国来说收获巨大,其中之一就是彻底摸清了俄罗斯的军事实力。俄罗斯没有能力发起一场针对欧洲的战争,甚至没有能力占领整个乌克兰。经历过三年的战争后,俄罗斯现在已经进入全国半军事动员状态,现役军人总数达到150万(武装力量总人数约240万),是仅次于中国的世界第二大规模军队,领先美国和印度,与北约欧洲成员国的总兵力相当。可即便如此,俄罗斯仍远远无法满足一场欧洲大陆征服战争的需要。俄乌有长达1000多公里的交战线外加1000多公里的边境线,抛开轮换、阵地防御外,实际可投入一场进攻作战的兵力捉襟见肘。俄乌战场上的焦点战役,如:马里乌波尔战役、哈尔科夫战役、巴赫穆特战役、阿夫迪夫卡战役、库尔斯克战役、红军城战役等,双方投入的野战兵力基本在10万人以内,争夺目标为中小型城市。而打一座百万人口规模的城市大概得动员30万至50万名军人,征服一个装备水平相当的中等国家则至少要动员一百万陆军。1939年德国打波兰动用了151万军队,并且有来自苏联的两面夹击配合。1940年德国打法国总共动用了超过400万军队,其中直接参与进攻的就有300万人,被编为157个师,外加从阿尔卑斯山方向侧翼辅助的30万意大利士兵。1941年德国入侵苏联时发动了550万军队,初期投入“巴巴罗斯计划”的部队就高达376万。为了彻底压倒德国,苏德战争期间苏方共动员了两千多万人的军队,1945年时直接参与一线作战的军人高达800万。许多欧洲人对于俄罗斯的恐惧源于苏联,但大家忽视了一点,苏联是一个从诞生之日起就为世界大战做准备的国家,与1940年代全民强制动员的模式相比,当下的俄罗斯并没有那种“爆发性力量”。普京的权力更依赖于派系平衡,得通过选举来巩固自身合法性,事事都得顾及俄国普通民众的意愿,征兵参战主要通过利诱等方式。实际上,俄军继续大规模扩张已不太现实,否则也没必要安排朝鲜军队参战。明尼哈诺夫(前排中)陪同普京视察喀山文体中心。俄罗斯境内有许多“现代节度使”,比如这位明尼哈诺夫就有“加冕可汗”之称,执掌鞑靼斯坦共和国大权近三十年。耶鲁大学历史学家保罗·肯尼迪在点评二十世纪初的大英帝国时曾这样讲道:“当年英国的精神状态,是帝国过度扩张后导致的全国性疲惫,不停地处理战争、金融危机、大流行病和堆积如山的债务问题……”某种意义上讲,近些年美国在国际政治中也暴露出一种明显的“疲惫感”,奔波在阿富汗危机、乌克兰危机、加沙危机、红海危机、伊朗危机和委内瑞拉危机等各种各样的“危机”之中。这里面乌克兰危机牵扯资源最多,而且是由拜登发起的,特朗普对它的耐心已逐渐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