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思：进入“推土机政治”时代，中国的定力意味着什么？

【文/东方军事专栏作者 子思】

2026年，已是21世纪20年代的中间期。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在拜登政府2022年版《国家安全战略》中被定义为“决定性的十年”（Decisive Decade），该届美国政府认为，未来国际秩序的基本形态将在这个十年内决定，胜负在此一举。

英国亦步亦趋，但还算有自知之明，在其军方和外交部文件中使用的概念不敢奢谈什么“决定性”，只说是“十年动荡”（Decade of Turbulence），认为这是一个高烈度的战略竞争时期，英国需见机行事。

竞争的主要对手，当然是指中国和俄罗斯两国，拜登政府拉开了一个“重建西方同盟”的架势，通过将中国定义为“唯一既有意图又越来越有能力重塑国际秩序的竞争者”，将俄罗斯定义为“主要的、持续的、严峻的威胁”，试图构建起一个帝国化的西方同盟，在“决定性的十年”之内取得竞争的胜利。

西方文化信奉的是敌我政治，政治的第一要义就是划分敌我，只要有了明确的敌人，西方传统中各种理性、经验和本能都会调动出来。所以，当“竞争”概念成为主题词时，西方各国的安全战略基本上可以自动协调一致。

拜登政府定调之后，英国随即提出了“竞争时代”（Era of Competition）和“系统性竞争”（Systemic Competition）等概念，强调要与中国在“制度模式”层面进行长期竞争；德国紧随其后，该国2023年《国家安全战略》中使用了“多极混乱”（Multipolare Unordnung）的术语定义世界局势，与英国一样，也在对华战略文件中使用了“系统性竞争”（Systemischer Wettbewerb）的概念。

日本也不甘人后，2022年版《国家安全保障战略》中使用了“秩序变革期”（秩序の変革期）与“国难”（国難）两个概念，在承认战后国际秩序正经历根本性转变的同时，将日本面临的“中俄挑战”描述为最严峻的安全环境，提出要从理想主义转向不排除主动制衡行动的“现实主义者外交”（リアリストの外交）。

相对而言，当时的法国政府倒是显得清醒冷静一些，在其《国防与国家安全战略》中使用了“全球无序”（Chaos mondial）这个术语，却并未积极响应“竞争”这个号召。早在2019年，马克龙总统就在其《外交政策宣言》及多次讲话中强调“西方统治的终结”（Fin de la domination occidentale），认为西方300年来的优势地位正在结束。在2022年又进一步强调了西方和本国“富足的终结”（Fin de l'abondance），认为能源危机与地缘政治动荡交织的新时代正在来临。与英国和德国紧跟美国全球竞争战略的做法不同，马克龙强调欧洲应有“战略自主”（Souveraineté stratégique），至少是在混乱中进行独立行动的能力。

总之，到了2023年下半年，拜登政府的西方帝国计划几乎接近完成了，同盟中各成员国虽然积极响应的程度不同，但一个全球竞争战略的轮廓基本成型了。

2023年2月7日，时任美国总统拜登发表国情咨文讲话

特朗普2.0的大转向

不难想象，如果拜登政府主导的全球竞争战略从那时起一直持续下来，这场竞争的激烈程度，按照“决定性的十年”这一时间框架，到了2026年这个中期时段应该开始白热化了。

甚至可以想象，如果美英澳三方同盟AUKUS进展顺利，并成功将日本和新西兰吸收为“第二支柱”，如果美澳日印四方对话QUAD也进展顺利并逐步机制化、同盟化，再加上2023年开始启动的美日韩“戴维营精神”三方准同盟，以及同年更新的美菲双边防务指针等也都步步深化，2026年的中国很可能已经开始面临真实的军事挑战了。曾记否，在2023年10月，一场美国总统对全国发表的演说中，拜登引用了二战时期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在战时的特殊用语“民主兵工厂”，公开释放出鼓励盟国依靠美国强大军火工业的支持放手对敌国开战的信号。

然而，这一切戛然而止了。随着特朗普2.0的开启，全球竞争战略在最后关头被美国自己放弃了。用特朗普的话说，“上届政府定义的‘大国竞争时代’已经结束。我们将美国核心利益置于抽象的意识形态竞争之上”。虽然“大国竞争回归”（Return of Great Power Competition）这一表述，正是特朗普1.0时期在2017年版《国家安全战略》中他本人首次使用的。

但是没问题，出尔反尔就是特朗普主义的主要特征之一。那么，特朗普2.0的战略既不是拜登的，也不是特朗普1.0的，其内容又是什么呢？万众瞩目之下，目前暂时可以代表特朗普2.0战略思想的2025年版《国家安全战略》于去年12月初发布，“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正式亮相，美国80年来首次宣布放弃全球领导角色，转而将国家安全战略聚焦于西半球。

放弃了全球领导角色，当然也就等于放弃了全球竞争这个基于美西方同盟的共同事业，这也就意味着那个“重建西方同盟”的努力连同盟国本身就都没什么用了，如果它们一直以来还是美国一个财政负担的话就更是如此。

在2026年1月发布的新版《国防战略》报告中，美国再次强调，“美国既无义务也无必要独自承担全球行动的负担。我们拒绝上届政府在全球竞争中过度依赖联盟的做法。”

放弃了全球竞争这个共同事业，当然也就放弃了关于全球竞争的必要性和紧迫性的那个基本估计。于是短短几年，中国的面目在美国的眼里也发生了大变化。中国不再是那个“唯一”如何如何、“最”如何如何的战略竞争对手和主要威胁，而成了一个可以在印太地区与美国保持军事平衡的既定力量。报告中的原文是“我们寻求与中国建立稳定、和平、公平贸易、相互尊重的关系。优先事项是以互惠公平为基础重新平衡经济关系。”其措辞看上去和中国的政府工作报告没什么区别。

美国这一系列史无前例的“放弃”，在全世界引发了巨大的震荡，西方阵营的盟国们目前处于一种不知所措的混乱状态。刚刚发布的《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这样写道：“世界已进入一个‘推土机政治’的时代。全面的破坏——而非谨慎的改革和政策修正——已成为当下的主流。其中最突出的承诺要将本国从现有秩序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并重建一个更强大、更繁荣国家的，正是现任美国政府。因此，在建设开始80多年后，美国主导的1945年后国际秩序如今正遭受破坏。”

2月9日，慕安会主席沃尔夫冈·伊申格尔出席在德国柏林举行的《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发布会。新华社

中国的定力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在2024年之前，那么这份慕尼黑安全报告在陈述了“美国主导的1945年后国际秩序如今正遭受破坏”的现实之后，紧接着就应该是对中国“步步紧逼”的威胁或俄罗斯“扩张主义”的威胁的指责和西方安全战略建议。

但是今天完全不同了，因为对80年来美国主导的这个国际秩序最新和最大的破坏者不是别人，正是今天的美国自己。

2025年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公开宣称：“我们拒绝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它损害美国主权。国际机构经常被反美势力操控。”

“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在拜登政府期间几乎是布林肯等高官每次演讲必提的口头语，而所针对的对象，就是中国等在他们眼里不遵守“规则”的国际秩序破坏者。此举当然遭到激烈反驳，中国等国会质问对方，所谓规则到底是公平的、被普遍接受的，还是偏向的、少数人制定的。但是，转眼之间，这个争吵也结束了，今天的美国自己把这个提法否定了。

回顾地看，由于中国多年来始终保持了应有的战略定力，坚持住了自己的原则和立场，即使被定义为最主要的对手和最严重的威胁，被指责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最主要破坏者，也丝毫不受到影响，更没有随之做出任何机会主义的政策调整。这种保持和坚持，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对未来的启示是什么，现在已经越来越明朗了。

如果以2017年中国首次被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定义为主要对手这一年作为一场美西方阵营针对中国的“混合战争”的开始之年——那么，在8年之后以2025年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和《国防战略》的改变措辞和表述为标志，这场除了硝烟其他都有的“混合战争”，事实上是在中国继续胜利前进的步伐中暂告一段落的。而中国的胜利归根结底正是战略定力的胜利。

反观挑起了这场“混合战争”的美国，不要说战略定力，由于频频地自己否定自己，自己出尔反尔，美国本国的混乱以及给整个世界造成的混乱，其程度都是史无前例的。除了在国家安全和国际秩序的议题上，在其他一些全球议题上如气候变化、清洁能源、贸易平衡、供应链安全、技术监管、国际组织等，因美国的大变脸而导致的混乱甚至才刚刚开始。特朗普在就职首日行政令中，宣布“美国将退出《巴黎协定》”“美国将退出世界卫生组织”；在实施其关税政策时，宣布将“结束离岸外包时代”，实行“全球无差别高关税”；在不久前的达沃斯论坛上，将“绿色新政”称之为“骗局”；在绑架委内瑞拉总统的行动中，将国际法的基石也一脚踢开......

种种的混乱，都在继续考验着中国的战略定力。不仅如此，整个世界对于中国一直以来所提供的稳定性、确定性和可预测性，也在提出更高的要求。由于世界上相当数量的中小国家长期以来早已习惯于无条件追随西方国家，而西方国家内部的中等国家都早已习惯于无条件追随美国，因此在目前这个战后以来空前的混乱期，各国都不可避免要经历一段痛苦的调整。这些国家由于长期缺乏政治自主性，本国问题已积重难返，更无力参与到全球问题的解决当中。

回顾中国对于世界形势的判断，“世界变乱交织”、“新旧秩序交替”、“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等官方表述，都已经提了很多年了，比很多西方国家都要早。但是与美国等西方国家不同，中国在做出这些严峻的形势判断之后，反复呼吁的是增强互信、携手合作、和平发展、互利共赢、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而不是夸大安全威胁，鼓动全球竞争，发起“系统性竞争”，甚至主动挑起事端试图乱中取胜。而这恰恰就是中国战略定力厚重程度的真正体现。

进入了2026年，表面上看，目前没有哪个西方国家再公开宣布“决定性的十年”，也不再公开提全球竞争的战略。虽然这标志了美西方国家针对中国的第一轮“混合战争”暂时告一段落，但长期对抗的总体形势仍然十分严峻。考虑到特朗普2.0对于1.0时期原定战略核心遗产的继承、对全球竞争战略核心遗产的继承，以及特朗普2.0必定会有的战略创新，不难预计，新一轮的“混合战争”甚至会以更猛的势头、更高的烈度爆发。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中国的战略定力仍是最重要的制胜法宝之一。

可以肯定的是，未来一段时间内，西方内部的混乱还将持续，而世界各国在何去何从问题上的彷徨也还将持续。中国作为世界大国的战略定力，将在这个动荡的时期继续起着无可替代的稳定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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