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福尔曼：我曾以为AI会是寡头的游戏，这是大错特错

【文/杰森·福尔曼，翻译/鲸生】

在当今这个对企业权力不受约束充满焦虑的时代，人工智能似乎成了其中最令人恐惧的典型。这个行业坐拥上万亿美元估值，对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而美国政府却并未采取任何措施加以约束。如果这都不算是垄断权力，那什么才算呢？

然而，关于我们这个时代这项最具影响力科技的真实故事，却与其外在表象惊人地不同。与其他众多行业走向整合的趋势相反，AI的前沿领域已经演变成一个激烈竞争的战场。其结果是惊人的创新速度、成本的大幅降低，以及为消费者和企业提供的日益丰富的选择。

五年前，对数字领域竞争不足的担忧是很有道理的。少数几家科技巨头——亚马逊、苹果、谷歌、Meta和微软公司——主导着美国科技经济。大多数主要产品品类，例如搜索引擎（谷歌和微软的必应）和移动操作系统（苹果的iOS和谷歌的安卓），都只有两三个真正的竞争者。当云计算等新市场出现时，现有企业也迅速取得了控制权。

这些企业的领先优势巨大。谷歌处理了大约90%的搜索查询，且保持稳定。脸书用户无法将他们的社交关系图带到竞争对手的平台上，我也不确定，如果出现了更好的选择，我该如何将我的数字生活从苹果的生态系统中剥离出来。某些平台成了近乎强制性的入口。如果不通过亚马逊，许多企业开展电子商务时就会面临风险。

我当时想，如果说有什么行业能锁死这些优势，那一定是AI。但我大错特错了。

以广受关注的Arena排行榜（全称为聊天机器人竞技场Chatbot Arena，由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牵头开发，用户通过比较两个随机挑选的匿名模型对同一问题的答案来投票测评模型，译注。）为例，各家公司的聊天机器人在这里进行盲测、正面交锋。目前排名第一的是实验室是Anthropic，一家五年前才成立的公司。排名第三的OpenAI（我去年曾为其做过一些咨询）也仅仅成立了十年左右。一年前，一家资源少得多的中国黑马公司异军突起，加入了与谷歌的竞争行列。一些观察人士由此断言，大公司永远无法快速行动以跟上创新的步伐。

Chatbot Arena在文本方面的最新排名

谷歌曾在2017年发表了一篇研究论文，此后几乎所有AI公司都以此这篇论文为基础进行开发，如今它的回应方式则是像初创公司一样再次行动起来。谷歌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Sergey Brin）撸起袖子，重新投入到一线业务中。这不仅让该公司本身——如今排名第二——变得更加灵活，也让整个领域更具竞争力。

AI领域没有可以凭借过往优势而坐享其成的垄断者。过去一年里，Arena排行榜的头把交椅一直在上述三家公司（Anthropic、谷歌、OpenAI）之间轮换，而新晋挑战者如中国的DeepSeek和法国的Mistral也表现强劲——其中许多公司所需的资本比前几代AI公司要少得多。

此外，没有哪一家公司能全面主导AI的所有领域。Anthropic目前在文本和编码方面领先，OpenAI在文生图方面领先，xAI（三年前成立）则在图生视频方面领先，而谷歌在搜索集成AI方面表现突出。

几周前，我在X平台上的信息流里观察到，到处都在热情洋溢地称赞Claude Code作为研究和编码助手的卓越表现。现在，其中许多用户似乎又转向了OpenAI的竞争产品，Codex。根据功能和价格切换服务是很常见的现象。现在许多个人和企业同时使用多个模型，这种做法被称为“多宿主”（multihoming）。

当你通过Perplexity这样的服务提问时，它可能会将你的询问路由给OpenAI、Anthropic、Meta或Mistral的模型，取决于它预期哪家服务的表现最令人满意。对于开发者来说，使用路由器来选择最便宜或最快的AI模型也正变得越来越普遍。与此同时，企业用户对AI系统的依赖程度，远低于他们对云服务或主要软件平台的依赖。

这种易于切换的特性迫使科技公司将创新成果让利给用户。如今免费层级提供的功能，在不久前还几乎是难以想象的。OpenAI在三年前率先推出了每月20美元的订阅服务，许多竞争对手也纷纷跟进这一价格水平。即便功能和性能大幅提升，这个价格至今也未改变。

最近的一项分析发现，“与2022年底每百万tokens的20美元成本相比，现在达到GPT-4级别性能的成本仅为每百万tokens 0.40美元。”这相当于年均70%的价格下降率——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都极为显著，尤其是在可负担性已成为公众主要关切的当下。

美国主流人工智能模型2023年至2025年间输出token的价格变动趋势

而这仅仅是基础模型层面。在其之上，是一个庞大的应用生态系统，包括面向消费者的应用程序、企业工具、设备集成，以及那些瞄准健身房、理发店等细分市场的初创公司。

不只有用户在切换。这些公司的员工也在相互流动，这与硅谷在签署互不挖角协议时期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Anthropic的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就曾在OpenAI工作过。来自OpenAI、Meta和其他公司的领军人物也纷纷离职，为竞争对手或互补性风投项目筹集了大量资金。

这种人才流动有助于防止任何单一技术范式占据主导地位。巨额的风险资本源源不断地流向各种替代性技术路线——例如旨在比大型语言模型更直接地对现实世界进行推理的世界模型（world models）——现有企业无法对这些进展视而不见。

有一段时间，英伟达是最受欢迎芯片的供应商，尤其是在需要强大处理能力的模型训练方面。然而，在2025年底，谷歌的Gemini 3模型凭借一款全新设计的定制芯片跃居排行榜榜首。当Anthropic超越谷歌夺回第一时，它使用的是来自多家公司的芯片。像AMD这样的老牌公司正重新崛起为强大的芯片设计者，同样崛起的还有像Cerebras这样专注于AI系统用于回答特定查询的推理环节、精干的新兴“AI优先”企业。

AI领域实际上可能已经出现过度竞争了，至少在短期内是如此。大公司每获得一个AI新客户都在亏钱，因为它们寄望于今天的市场份额能转化为未来的利润。天文数字般的估值表明，投资者相信这一点。但所有关于我们可能正目睹一个市场泡沫的讨论，恰恰证明事情远未有定论。

有两个因素可能最终会阻碍AI取得商业上的成功，即便它在技术上一切进展顺利。一是开源权重模型的兴起——它们允许用户运行甚至定制底层系统，例如来自Meta、DeepSeek和Mistral的模型——其开发成本低得多。它们可能无法执行最尖端的功能，但对于大多数应用场景来说已经足够优秀，并且比仅仅一年前的先进模型要强大得多。它们可能会继续给整个行业的价格带来下行压力。

另一个因素是产品的同质化。当消费者感觉不同选项之间没有太大差别时，他们自然会倾向选择最便宜的那个。经济学家将这种现象形容为“商品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各家公司都在竞相实现产品的差异化。他们采取的方式之一是实现产品个性化，这不仅能提升使用体验，也能增加用户的转换成本。

目前，进入这个市场需要花费数亿甚至数十亿美元，这道门槛限制了竞争者的数量。更灵活模式取得成功可能会改变这一点。如果新公司更容易进入，那么我们可以预期竞争将进一步加剧，利润空间也将更加难以企及。

竞争非常擅长让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如果人们想要一份食谱推荐、书单建议或邮件草稿，竞争激烈的AI市场就能满足他们。如果他们想要深度伪造、AI生成的垃圾邮件或让人高度上瘾的虚假信息，竞争同样能满足他们。无论是竞争还是垄断，都无法保证消除许多人所担心的快速变革带来的冲击。在某些领域，监管或许是必要的，但即便如此，其目的也并非是为了打破垄断。

你不可能在享受AI领域激烈竞争带来的好处同时，却不接受会有赢家——以及许多输家。就目前而言，政策制定者和公众应该认识到这一时刻有多么不同寻常。AI领域的竞争正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带来快速的创新、不断下降的价格和真正的选择权。随着时间的推移，政策需要调整，以保护用户、维护竞争并让收益惠及更多人。但就目前而言，市场在这方面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合理预期。

（原文于2月25日发布在《纽约时报》特约评论，原标题：“我曾以为我了解AI公司，事实上我大错特错。”译文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东方军事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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