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曼宁：“重返亚太”已成“僵尸”政策
【文/罗伯特·曼宁，翻译/鲸生】
2011年，奥巴马政府曾高调宣布“转向亚太”，声称为了应对中国的崛起，美国将把战略重心转移到亚太地区。此后的几届美国政府至少都在口头上承认，亚太地区是美国最重要的战略领域——直到特朗普的第二任期执政团队上台，宣布将战略重心转回西半球。
这个战略构想还有生命力吗？智库美国企业研究所（AEI）的资深亚洲问题专家扎克·库珀（Zack Cooper）已经宣判其“死亡”。他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上发表文章，有力地论证了“转向”战略的失败。美国正在从亚太地区调走军事资产——最引人注目的举动包括将“萨德”和“爱国者”导弹防御系统从韩国调离，以及随着伊朗战争的延续，将5000名美海军陆战队员从日本派往波斯湾——这些行动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自二战后美国成为全球主导大国以来，在其公开宣称的政策优先事项与被突发事件牵着鼻子走这两者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持续的张力，这是华盛顿在追求全球霸权过程中所无法摆脱的矛盾。
韩国首尔广播公司（SBS）获取的监控视频显示，驻韩美军“萨德”反导系统发射车全部从庆尚北道星州基地移出
冷战结束后，历届美国政府的实际外交政策常常显得很被动，与其说是一种战略，不如说更像一场无休无止的“打地鼠”游戏。看看特朗普总统吧，尽管他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宣称“值得庆幸的是，中东地区主导美国外交政策的长期规划和日常执行的日子已经结束”，但如今美国却在中东越陷越深。
然而从表面上看，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安全存在和政策仍然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延续性。无论是前总统拜登还是特朗普，都加强了美日、美韩等关键同盟关系（尽管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下，这些关系面临着新的不确定性），并扩大和重新调配了在太平洋的美国军事存在，以制衡中国。特朗普政府也延续了“奥库斯”在国防工业领域的合作倡议。
正如美国国防部负责政策的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Elbridge Colby）所阐述，“以实力求和平”以及“沿第一岛链实施拒止威慑”的构想，加上与盟友的联合军演、作战规划和安全磋商的常态化节奏，都曾是美国的既定方针。
同样，尽管有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的影响，但美国与亚洲的贸易和投资按绝对规模计算依然强劲：2025年双边贸易额超过1.5万亿美元，2024年双向直接投资总额约为1.1万亿美元。由于亚洲的经济增速更快，美国所占的相对比重虽在下降，但这些数字依然巨大。
可不知为何，整个过程都显得空洞无物。关于美国主导亚太格局构建的理念早已消亡，却仍像僵尸一样苟延残喘。为什么？这并非意味着美国的联盟和安全关系网络即将瓦解。来自中国的现实“威胁”、美国强大的官僚主义惯性，以及亚洲地区国家缺乏美国安全保护伞的替代选项，共同维系着美国在这里的存在。未来或许会像海明威在《太阳照常升起》中对破产的描述那样：“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渐进的，另一种是突然的。”
面对美国的战略收缩和反复无常，其盟友和伙伴开始寻求各种应对机制，这样的漂移迹象正日渐显现。日本或许是美国最亲密的盟友；自二战后的军事占领结束以来，日美同盟一直是日本外交政策的基石。因此，当日本的前国家安全保障局长冈野正敬（Masataka Okano，2026年2月在“外交事务”网站刊文）历数特朗普从加征关税、突袭委内瑞拉到觊觎格陵兰岛的一系列举动，并写下自己对美国亲手拆解其所建立秩序的震惊，呼吁东京“制定新的战略”时，这种警讯就值得高度重视。
冈野呼应了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在达沃斯论坛上的讲话，他写道，要适应特朗普所塑造的世界，“需要日本和其他国家将目光投向美国之外，以解决共同关切。”
他并非个例。最近，我与亚洲各国政府内外的官员和专家交流时，他们流露出的失望和焦虑令我印象深刻——即便他们仍然需要依赖美国的安全保证。韩国著名战略分析人士、前国家安全顾问千英宇（Chun Yungwoo）表示，他真正担忧的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和《国家防务战略》中“没有重申对延伸威慑的承诺”，而且防务战略“给人一种印象，即优先强调第一岛链……而不是保卫像韩国和日本这样的条约盟友。”
这种措辞上的区别——即使用“保护第一岛链”而非“明确保卫盟友”——揭示出美国的亚洲政策本质上是围绕中国展开，也是透过“中国”这个棱镜来审视一切的。特朗普寻求与中国达成“体面和平”的做法，引发了地区国家对一种成功的“中美共治”（G2）模式的担忧，特朗普甚至曾大肆炫耀这一说法，而美国与中国的对抗则引发了更深的恐惧。
1 2 下一页 余下全文在美国盟友的行为方式中，可以察觉到一种日益强化的本国民族主义逻辑。以日本的军事扩张、防务网络构建和地区角色扩大为例。一方面，这满足了美国要求日本分担负担的诉求，巩固了美日同盟。另一方面，东京获取远程打击能力、在台湾问题上采取强硬立场、有关核武器的讨论以及地区问题上的强势姿态，都明显展示出一种独立的民族主义成分。
日本政府代表参加挪威制JSM导弹接收仪式 图自：日本防卫省
韩国的战略轮廓也日益独立，同样出现了悄无声息的“对冲”和“战略自主”的暗流。随着美国要求其为自己的防务承担“主要责任”，首尔正追求不断增长的军事实力，国内民众对拥有核武器的支持度上升，也在寻求核燃料的后处理技术以支持建造核潜艇，并推进全球关系的多样化。这种同时对美国和中国“去风险”的趋势在整个亚洲都清晰可见。
以上并非美国的亚太“僵尸政策”仍在苟延残喘的唯一迹象。在华盛顿出现的，则是赤裸裸的“美国优先”式交易主义和掠夺性、强制性的经济治国战略，其表现形式包括对盟友和伙伴（甚至包括像澳大利亚和新加坡这样与美国存在贸易顺差的国家）强征且疯狂变动的关税，以及强加的不平等贸易协议以凸显其附庸地位。
中等强国之间出现了大规模的对冲和平衡行为，卡尼在达沃斯的标志性演讲就是突出例证。其中很多都围绕贸易展开，其衡量标准是区域和多边贸易安排的进程加速推进，以维护基于规则的贸易活动，这与特朗普反复无常和掠夺式的做法形成鲜明对比。
在亚太地区，最大的（且有重叠的）贸易协定——由15个成员国组成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和《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在过去八年里不断发展，而这两个协定都不包括美国。RCEP既包括美国的盟友和伙伴，也包括中国——中国是东亚地区美国盟友和伙伴的最大贸易伙伴——特别是深化了与东盟（ASEAN）的经济和技术联系。CPTPP在日本的主导下（在美国拒绝后）不断壮大，吸纳了英国，印度尼西亚和其他几个国家也已申请加入。此外还有最近达成的欧盟-印度贸易协定，以及欧盟与CPTPP接轨的谈判。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与此同时，亚洲内部的防务合作网络也日益紧密，其中许多（如“奥库斯”和美日澳菲合作）包括了美国，但越来越多的独立组合，如日本-印度、印度-越南、加拿大-菲律宾-东盟，以及印度尼西亚-菲律宾-越南的“海上三角”，都显示出此类模式日益增长，尽管与贸易组合相比，这些模式对未来亚太安全架构的影响有多大尚难以确定。
特朗普的政策是美国对亚太地区政策的承诺与现实之间差距的逻辑终点。这些政策从未达到其被宣传的那种高度，部分原因在于美国被全球利益所牵制。但同样重要的是，中国以及亚洲作为全球经济重心和军事能力中心的崛起势头，超出了美国的适应能力。
前总统奥巴马未能敲定《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他曾将这一重大贸易协定描述为其“转向亚太”的核心。正如他所论证的，TPP将决定“谁来制定贸易规则”。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和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中均反对TPP，此后情况便急转直下。
2015年10月，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与11国元首就TPP内容谈判达成一致，但美国最终并未签字加入
正如埃文·费根鲍姆（Evan Feigenbaum）和我在2012年于本刊所论述的，美国尚未在一个日益单一化的、以军事为中心的亚太政策中，建立起一根有竞争力的经济支柱。当中国在亚洲的贸易和投资版图迅速扩张之际，美国却放弃了对全球贸易体系的管理和作为一个主导性多维度行为体的角色，这是一个代价高昂的错误。
僵尸不会自然死亡，但它们可以被杀死。一种以经济和安全安排为核心的新变化模式正在浮现，美国与盟友和伙伴之间的纽带正在逐渐磨损。在可预见的未来，这种变化很可能是渐进和零敲碎打的。但世界正处于一个过渡性的空窗期，其不确定性超过了二战以来的任何时期。许多事件——如围绕台海的冲突、韩国和日本走向核武装、中国或美国发生政府危机、一场全球金融崩溃——都可能让这具“僵尸”彻底安息。
无论特朗普是否执政，驱动当前地缘政治前进轨迹的结构性趋势都可能持续下去：中美竞争、经济/技术民族主义，以及亚洲其他国家（以及广义上的中等强国）试图构建应对机制，以最大限度地摆脱中美两大国的控制。因此，亚太地区的矛盾——一方面是深化经济一体化（包括与中国），另一方面又希望美国维持其安全保证者的角色，而与此同时美国却在推卸、拒绝责任和公共产品——所带来的张力也将持续存在。
正如从东亚抽调高端美军资产去打一场“海湾战争3.0”所表明的那样，又一位力不从心的美国总统在宣称亚洲是“优先事项”的同时，正被引诱至更加深陷不稳定的中东。当枪声平息，战争所造就的后果将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地区：伊朗和黎巴嫩将是两个被摧毁的国家，美国主导下悬而未决的加沙乱局，以及伊朗、其海湾邻国和以色列之间持续存在的紧张关系。
很难看出美国能在特朗普任期的剩余时间乃至更久之后从中东地区抽身，这将持续消耗美国的亚洲政策所需的资源和关注度。在此期间，美国的自恋和特朗普的反复无常将继续侵蚀着其可靠性和信用，而一个正在重组的世界将继续推动当前这种如慢动作般的过渡。
（原文发布在美国“外交政策”评论网站，原标题：“重返亚太是一项僵尸政策。”译文有删改，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东方军事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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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奥巴马政府曾高调宣布“转向亚太”，声称为了应对中国的崛起，美国将把战略重心转移到亚太地区。此后的几届美国政府至少都在口头上承认，亚太地区是美国最重要的战略领域——直到特朗普的第二任期执政团队上台，宣布将战略重心转回西半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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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二战后美国成为全球主导大国以来，在其公开宣称的政策优先事项与被突发事件牵着鼻子走这两者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持续的张力，这是华盛顿在追求全球霸权过程中所无法摆脱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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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结束后，历届美国政府的实际外交政策常常显得很被动，与其说是一种战略，不如说更像一场无休无止的“打地鼠”游戏。看看特朗普总统吧，尽管他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宣称“值得庆幸的是，中东地区主导美国外交政策的长期规划和日常执行的日子已经结束”，但如今美国却在中东越陷越深。
然而从表面上看，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安全存在和政策仍然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延续性。无论是前总统拜登还是特朗普，都加强了美日、美韩等关键同盟关系（尽管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下，这些关系面临着新的不确定性），并扩大和重新调配了在太平洋的美国军事存在，以制衡中国。特朗普政府也延续了“奥库斯”在国防工业领域的合作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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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尽管有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的影响，但美国与亚洲的贸易和投资按绝对规模计算依然强劲：2025年双边贸易额超过1.5万亿美元，2024年双向直接投资总额约为1.1万亿美元。由于亚洲的经济增速更快，美国所占的相对比重虽在下降，但这些数字依然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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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措辞上的区别——即使用“保护第一岛链”而非“明确保卫盟友”——揭示出美国的亚洲政策本质上是围绕中国展开，也是透过“中国”这个棱镜来审视一切的。特朗普寻求与中国达成“体面和平”的做法，引发了地区国家对一种成功的“中美共治”（G2）模式的担忧，特朗普甚至曾大肆炫耀这一说法，而美国与中国的对抗则引发了更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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