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萨尼·恩格卡维尼：特朗普想学好莱坞编一出独角大戏，但历史从不由人执笔

【文/ 布萨尼·恩格卡维尼】

首先，我们不妨予以肯定。纵然好莱坞已有诸多公认的短板，却为世界贡献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倘若允许我借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法里德・扎卡里亚的话来讲，它是美国全球文化主导地位的标志，同时也是一套可靠的预警系统。想想《机械战警》《黑客帝国》《科学怪人》《终结者》这类影片，这些作品早已预言了机器人技术与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

影视公司斥资投拍历史剧，往往寄望于赢得票房并斩获奖项。然而，其中却存在着一种值得细察的规律：业内人士在重构往昔时，其逼真程度竟达到无心插柳般预言未来的效果。好莱坞的作品让我们欢笑、落泪，也让我们对未来充满思索。当我们从大银幕或小荧屏回到舒适区，却发现影片中的情节已然照进现实。

我曾在某处读到，由于斯坦利・库布里克于1964年拍摄了一部关于核威慑的犀利喜剧片（《奇爱博士》），美国五角大楼甚至一度怀疑，他是否以某种方式接触到了机密文件。2001 年，朗・霍华德执导了一部讲述冷战时期一位数学家故事的影片，观众心安理得地坐在影院里，只当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历史故事。2023年，克里斯托弗・诺兰推出了讲述原子弹缔造者的影片，影院的氛围却远没有那么轻松。每一部影片问世的节点，最终都成了披着时代外衣、来自近未来的讯号。

讽刺类媒体近来也陷入了类似的境地，只是缘由大相径庭。作为政治荒诞性的可靠晴雨表，《每日秀》本周嘲讽了美国总统就霍尔木兹海峡的未来管控发表的一番言论。这位总统为自己的主张设定的叙事框架，最能体现其 “美国优先” 渗透到方方面面的理念，就连荒诞之事也不例外，而这一框架竟源自浪漫喜剧。

网友制作，美国总统特朗普和阿亚图拉特朗普谈判

“他将与阿亚图拉共同管控霍尔木兹海峡，”这话并非我说的，也不是《每日秀》的调侃，而是总统亲口所言。这并非我从乌干达箴言中杜撰而来，我只是如实地将其讲出，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若借用网络上的一句话来说，这面镜子映照出的画面，在好莱坞任何一个编剧室里，都会因“过于直白刻意”而被删除。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航运的咽喉要道，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供应每日都经此运输。伊朗为掌控该海峡并将其作为地缘政治筹码，投入大量资源发展军事力量。与华盛顿联合管控该海峡，会让伊朗的这一筹码彻底失效，这也就意味着伊朗绝不会同意；而任何一个真的认为伊朗会接受这一方案的美国政府，都是对战略局势的彻底误判，单论这份误判的程度，倒也令人咋舌。

这里我们就要提到约翰・纳什，作为普林斯顿数学家，其学术成就的维度远超《美丽心灵》所描绘的感性生活。尽管电影中的浪漫表白令人印象深刻，但真正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是他在非合作博弈领域的理论建树。该理论确立了一个核心逻辑：在竞争性环境中，理性行为体将收敛于一种稳定的博弈策略，此时任何单一主体通过单方面违背该策略所能获得的激励都已消失。而相比之下，浪漫喜剧式的结局，要求双方同时放弃理性立场，选择感性的决定。想必纳什会认为，这在数学层面是站不住脚的。

影片中有句台词开启的对话令人印象深刻：“我习惯直来直去，提高信息传递效率，只是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这难道不正是对美国总统行事风格的预言吗？

伊朗实际的战略准则有时被称作 “前沿防御”，这一战略通过在整个地区布局的代理人武装网络实现：也门的胡塞武装、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各路民兵组织，以及黎巴嫩的真主党。

这些势力的任何单一行动者、任何一次单独行动，都未达到正式战争行为的程度。而其在多个战场持续施加的累积效应，会不断对美国的利益形成压力，这种压力难以明确溯源，反制成本高昂，从政治层面也难以升级对抗。这正是最字面意义上的约翰・纳什均衡：这一局势之所以稳定，正是因为单方面改变现状的代价，远高于维持现状。我相信我的美籍华裔经济学教授，若看到我这番对博弈论的粗浅解读，想必也会感到欣慰。

在伊朗看来，这一战略之所以具备极强的持久性，是因为它利用了双方之间一种深层的不对称性。美国的民主政府受新闻周期的牵制，一举一动都被数小时更新一次的舆论所裹挟，因此对这种持续、渐进式的消耗战极为敏感；而伊朗这个被认为是神权统治的国家，因数十年的报复性制裁，早已对经济困境具备了极高的承受能力，自然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胡塞武装对红海航运的袭击，扰乱了全球贸易航线；民兵组织对美国在伊拉克基地的袭击，造成人员伤亡，还引发了美国国会的听证会。伊朗准确地把握了这一均衡态势，因此没有任何理由调整自身立场。而作为北大西洋霸权同盟中同病相怜的一方，欧洲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平心而论，特朗普政府在中东的整体外交行动，充满了矛盾。其在该地区取得的外交成就真实可感：《亚伯拉罕协议》实现了海湾地区政治格局的重大重构，这是此前历任更为谨慎的美国政府都未曾尝试的举措。但该政府的言辞却远缺乏分寸，时而宣称对伊朗实施“极限施压”，时而又释放出仍有可能达成协议的信号，有时甚至在同一新闻周内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态。

而且这一现象背后还存在着更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一个同时对本国高校、独立媒体机构和研究院校发起打压的政府，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其决策依据的信息质量持续下滑。在诺兰执导的《奥本海默》中，奥本海默之所以失去安全许可，并非因为泄露国家机密，而是因为他所拥有的独立道德权威，成了当局的眼中钉。如今美国国内正在重演这一模式：清除所有能够做出可靠反分析的机构，而历史上，这种模式正是所有重大战略误判的前兆。

伊朗的战略制定者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他们始终清晰地认识到，美国最具危险性的时刻，并非其实力强大、决策果决之时，而是其陷入挫败、急于通过一场大动作重塑掌控力表象之际。伊朗布局的代理人网络，正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挑衅手段，其目的就是让美国陷入这样的挫败感，却又不提供一个足够清晰的打击目标，让美国的报复性回应师出无名。这一策略，堪称博弈论实际应用的杰作。我们不妨推演一下这场博弈。

接下来，我们看看好莱坞会如何书写这样的剧本。

华盛顿某智库的一位研究员，被政府暗中征召，负责监视同事。他坚信只有自己能看到那些在边缘地带悄然酝酿的真正威胁，于是开始记录相关情况。故事的转折并无戏剧性：他的偏执，竟与指挥他的政府如出一辙，无论是观众还是他自己，都无法分清理性分析与妄想的边界。该智库最终出具的报告早已准确预言了当前的海湾危机，却因被查封而未能公开。

这是发生在波斯湾的“奥本海默式反转”。在一次非公开的行政审查中，一位曾助力设计美国政府对伊战略的知名学者，被认定为“隐患”。后续的听证会揭示，当局的顾虑并非其不忠，而是在于她掌握了包括哪些地区盟友得到了通报，以及通报的具体内容等信息，同时她对实际执行情况和该政策的公开理论依据之间的巨大差距了如指掌。整个审查程序看似合规，这并非一场调查，而是一场杀鸡儆猴的表演，做给所有仍在关注此事的人看。我的文学教授若看到我这番情景的演绎，想必也会倍感骄傲。

伊朗摧毁了苏丹王子空军基地的E-G预警机

一位数学家构建了一套博弈论模型，证明美国政府对伊朗的威慑策略实则弄巧成拙：由于排除了渐进式的应对方案，政府也失去了能够避免对抗升级为必然的、保全颜面的退路。美国政府并未正视这套数学模型的结论，至少那些核心掌权者是如此，反而发起了一场宣传攻势，将模型的研究结果歪曲为带有政治动机的产物。而这套模型在伦敦、巴黎和利雅得的盟国国防部之间秘密流传，至今仍被援引，伊朗也早已得知其存在。

一名记者从联邦档案办公室获取了一批文件，本想从中挖掘出外国干预的内幕，却发现这些文件带来的冲击更为隐秘而致命：其中是一系列来自某家被撤销资金支持的研究机构的分析报告，这些报告几乎精准地预言了伊朗代理人武装当前的活动状态，以及美国可能做出的回应方式。美国政府查封这批档案，并非因为其内容失实，而是因为报告最后一页的一项建议未被采纳。而没有采纳的原因只是因为提出建议的学者被指责为“左翼激进分子”。在报告中还有一份时间预测表，而这张表上的时间，早已成为过去。

当前中东局势的演变逻辑，其实并不全然陌生：一届惯于以强硬决断手段解决问题的美国政府，正与一个历经四十年苦心经营、为抵御强邻威慑与大洋彼岸宿敌打压而构建起严密防御体系的国家对峙；而伊朗核问题，也从未像当下这般陷入彻底无解的僵局。

由此引出一个问题，唐纳德·特朗普，那位扬言要起诉一名南非喜剧演员，只因后者在格莱美颁奖典礼直播中提到了“爱泼斯坦”的美国总统，是否真的会在某个混乱焦灼的时刻，动用那件他认定唯有惊天一击方能彰显其立场的武器？他是否真会以核武器来兑现“让美国再次伟大” 的承诺？在好莱坞浪漫喜剧的结局里，从不会出现蘑菇云。可谁又能预料，浪漫喜剧的无厘头叙事逻辑，竟会被套用在外交政策之上？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好莱坞对此类场景已反复演绎了八十年，却始终未能构思出恰当的结局。《每日秀》也一直冷眼观察华盛顿政坛三十载，至少早已见怪不怪。而我们其余人大多处于二者之间，令人意外的是，塔克・卡尔森亦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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