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播映30年纪念:拥抱失败、爱情可以不只是门当户对的游戏
山口智子饰演的小南,醉着半撒娇半耍赖地对木村拓哉饰演的瀬名喊着,「瀬~名~君、瀬~名~君、艾尔顿洗拿~~君」。这句台词未必在其他地区的翻译版本里被忠实翻译,洗拿是90年代F1赛车之王,他与木村拓哉饰演的不得志钢琴老师有什么关系?
但是,这正是1996年日剧《长假》令日本观众喜爱的一个重要原因。如今,这部影响力远播亚洲圈的经典日剧播映已满30周年,让我们再看一次《长假》——让我们暂时忽略本剧强大的偶像光环,用「日常」角度了解它伟大的真正原因。

故事得从1987年秋季的富士电视台「月9」(周一晚9点)档讲起,这档月9播映的是由知名独立制作人久世光彦、还有出道一年多的王牌偶像东山纪之、出身大师仓本聪一门的编剧扇泽延男、还有可爱又会演戏的坂口良子合作的《荒野电视人》(荒野のテレビマン)。
这是富士台一系列以自家电视台与业界生态为主题制作的作品之一,《荒野电视人》的剧名很明显谐仿了《荒野大镖客》,就是要告诉观众,官方黜臭最为致命,咱们电视人要来大爆电视圈内幕,还有黄金阵容与你最爱的帅哥美女主演,保证好看。
最终,《荒野电视人》平均收视率以平凡的13.2%作收,这个以富士产经集团旗下不同业态为主题的系列(例如新闻主播、广播或唱片发行),也在此告终。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东山纪之很快就去演更多人喜爱的时代剧 《名奉行!远山金四郎》,久世与编剧扇泽两年后又跑去日本电视台合作。一部日剧收视率垮了,没人在意。
告别梦幻泡泡!北川与她笔下不合时宜的真实感
问题是,月9的下一档戏出了大事:1988年冬季月9档《猛龙笑将》(君の瞳をタイホする!)的最终平均收视率,是漂亮的17.4%。它没有出名偶像,而且制作人也算不上大牌,为何可以成功?
问,这就是开端,是富士台月9王朝的伊始。 41岁的制作人山田良明,带着29岁的小弟制作人大多亮,把电视圈当时不看好的青春偶像剧,与电视圈觉得已经过气的刑侦剧,结合在一起,炮制一部三个年轻小刑事每天想着把妹联谊,偶尔歪打正着破案的「挂刑侦头卖恋爱肉」日剧。
没有人知道,这会是「趋势剧」(トレンディドラマ)一词的诞生,这会是山田+大多这对黄金搭档打造趋势剧黄金公式的起点,这会是未来数年内全日本都被围绕在粉红泡泡的开始……
距离1996年《长假》播映,还有8年。这8年,日本的空气有时充满奢华的酒精味,后来又布满阴郁的潮湿味——因为80年代末期日本进入泡沫经济时期,全国歌舞升平;而在1991年泡沫经济景气破裂,日本进入了「衰退的十年」。
但是,日本电视圈里依旧马照跑舞照跳,因为恋爱剧大行其道,特别是富士月9档,更是万千OL追捧的爱情圣堂。每周一晚上那叫一个万人空巷,男友没钱请我吃法式全餐不要紧,我可以在家看织田裕二、唐泽寿明、吉田荣作与中山美穗、铃木保奈美、和小泉今日子……我的眼睛都糖份摄取过量了!
山田与大多亮的趋势剧黄金公式所向披靡,尽管他们在中途的《101次求婚》试图做出方向修正,不过公式没改,只是带入数值不同,这些趋势剧依旧很梦幻,依旧以爱情为重。
这时代包括富士台的所有日本电视台,都乖乖遵照这个观众无脑买单的公式,堆叠梦幻元素,重述爱情童话。当然其中也有《难得友情人》这种歌颂女性友情的逆潮流作品,但话说回来,《难得友情人》里也是有让人忍不住黜臭的黏腻之爱。
但至少,《难得友情人》的编剧北川悦吏子,已经隐隐地表达了她对爱情童话这种普世价值的反感。但话又说回来,31岁的北川算不上有什么话语权,《难得友情人》不过是她第一部长篇日剧作品,她年轻又没有太多实绩,没有改变时代的能力。
当然,我们谈过《难得友情人》,北川确实改变了一点什么:《难得友情人》的收视率呈现了极为健康的曲线:前半段有点上上下下,但过了中段,它一路向上成长,而且再也没有掉下来。
最终12 集的《难得友情人》,获得了31.9% 的漂亮成绩。你可以说富士台的投资是正确的,他们挖掘了北川悦吏子这位新编剧,隔年她的《爱情白皮书》可以说正式开创了自己的恋爱王朝。
当然,恋爱还是那个时代的主流,但谈爱不一定要那么梦幻,那么脱离现实。北川小心翼翼地写着有点违和感的爱情剧,她的《爱情白皮书》与《跟我说爱我》都放进了社会非主流的爱情,终于,她在接下来的《长假》,写了一个最不同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里没有残障人士、没有罹患白血病快要死翘翘的美女、没有豪门婆媳对决、没有门当户对、没有以死相对的虐爱、没有直系血亲不能捐血的爆点。

请你忘记木村拓哉、山口智子、稻森泉、松隆子、广末凉子、凉、与竹野内丰这些美得眼花的明星,《长假》其实平凡无奇。别忘了90年代中期,月9档依旧强势,恋爱剧风潮依旧火爆,比起来《长假》根本一点都不爆。
你可以说是因为这些明星让这部日剧伟大,但在这些明星年华老去之后,仍然有许多不认识这些明星的年轻新观众会喜欢它(想想许多年轻观众压根不认识山口智子)。为什么?正是因为《长假》刻意打造的「平凡」风格:它是一部反爱情童话的刻意平凡之作。
藏在台词与谐音里的普通元素与自娱自乐
濑名(セーナ, Sena),与车王「洗拿」(セナ, Senna)的日文音同。所以,小南的这句台词其实就是「谐音哏」。这样的谐音哏与剧情毫无关联——《长假》里没有任何赛车剧情。
而这样看来毫无意义的设计还有很多很多,它们几乎都无法被日本地区以外的观众理解。例如小桃(稻森泉饰)家的电话答录机讯息是这样的:「接下来请留言,アッチョンブリケ」。
这句「アッチョンブリケ」连日语N1等级的外国人也听不懂,它其实是《怪医黑杰克》里小女孩皮诺可生气时的发语词:她会用双掌挤压脸颊,大吼无意义的「アッチョンブリケ!」
谐音哏、小时候看过的动画哏,《长假》描述的不是豪门里的云上人,这些角色努力与观赏他们的观众一样,活过那个每天看《怪医黑杰克》漫画、从楼顶丢弹力球、小时候学钢琴的年代。
这些设定都平凡无奇,但却是这些角色在日常里自娱娱人的方式。这些设定奠定了这些「普通人」角色的写实基础,让他们被生活压迫的苦,与朋友相处的乐,与苦乐间磨出的情,都变得更真实。
爱情与痛苦是一体两面,野岛伸司深信,痛苦会淬链真爱,越痛苦,爱就越发光,因此他放进剧本的痛苦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北川悦吏子却更接近当年被野岛伸司比下去的坂元裕二,喜欢在台词里偷渡男女之间的微妙反应。

坂元裕二很明显在1991年《东京爱情故事》之后「不符时宜」,他那细嚼慢咽的爱,不符合那时泡沫经济景气衰退后却依旧继续派对的电视圈风气。
可是,1996年的电视圈已经没有任何奢华的遗风,失落的十年都走了快一半了,没人相信爱拼才会赢了。失败,才是许多人,特别是努力力争上游的年轻人们的日常。
拒绝虐爱:描绘稀松平常、甚至有点窝囊的失败
《长假》堪称真实失败大全集,没人敢这样搞,真的,看看1995~1997年富士台敌人TBS台的日剧就知道:堂本刚与堂本光一在小松江里子的狗血《若叶时代》里被整得死去活来还被钢筋砸;常盘贵子与竹野内丰在《理想的结婚》的成婚路上又甜又闹;香取慎吾与观月亚里莎在《最重要的人》是青梅竹马想要突破暧昧……
这些日剧里的爱,是虐爱、甜爱与暧昧爱,这些爱多少都偏离了现实,变得猎奇化或卡通化,它们一厢情愿地希望你吞下这些趋势剧黄金公式制造的浪漫。
但《长假》不同,它一点都不猎奇,它直接描绘稀松平常的失败,不是罕病或被钢筋砸的失败。木村拓哉饰演的濑名秀俊是音乐系高材生,然后毕业后一路往下,连老师都担心他。
学妹都混得比他好,这个昔日的校园明星,如今要烦恼的是家教工作而非世界巡回音乐会行程。濑名的失败也许是从报考研究所失败开始的,但很快你就会发现,他毕业后的一蹶不振并没有这么简单。
《长假》开场,山口智子饰演的小南,穿着白无垢在皇居周边的樱田濠桥上奔跑,这是一场过于华丽的失败。这位新娘选择穿白无垢进行婚礼,以她的模特儿工作来说,负担有点吃力。
而且,要穿着白无垢穿越人潮汹涌的半藏门路口,这根本是公开处刑。她撩起裙摆猛力奔跑,这是非现实的景象,所以濑名开门看到小南,二话不说地又关上门——他以为被吵醒的自己还在作梦。
被认为过气的30岁模特儿,与人生受阻的24岁钢琴师,在一栋老公寓里谈起了没人看好的失败型恋爱:从90年代一直到现在,姐弟恋依旧在亚洲戏剧里会被视为话题元素。

山口智子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她对30岁大关一点都不陌生:她在1994年主演的《29岁的圣诞节》不但是趋势剧经典,而且她正是饰演一位在29岁生日那天发现自己有圆形秃、被男友甩了、工作也不顺利的上班族。
《长假》里的小南,几乎就是《29岁的圣诞节》的女主角典子转世,她们都是大剌剌的豪放女子,向往自由,相信自己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30岁的小南只比29岁的典子大一岁,但她们不同的是,小南一开场就被落跑新郎狠狠地伤害了。
木村拓哉无疑地非常期待这次演出,他已经与北川悦吏子在《爱情白皮书》合作过了,而富士台也满足了他甘愿在《爱情白皮书》演配角的心愿。
现实生活里他是超级偶像SMAP的一员,他渴望在戏剧世界里拥有截然不同的形象。当然,北川并没有「改造木村拓哉」这样的企图,但是,北川期望的男主角濑名,却是一个与每次登场都会引来观众狂喜尖叫的SMAP成员完全不同的角色。
对任何想要拓展自身可能性的偶像演员来说,这绝对是个大好机会。木村不能演得比《爱情白皮书》更卑微,他得更自然地将濑名的畏缩展现出来。
「对我来说,结婚典礼上新郎逃跑了,大概是我人生最惨最烂的一天……但是,对濑名先生而言,要比赛的今天,说不定是你实现梦想的一天?」
山口智子的这段台词,是《长假》第一集的精华之一。她的脸上有种气力放尽的虚无感,这来自刚刚的狂奔与了解男友落跑后的震惊,小南失败了,彻底失败了,甚至还在陌生男人濑名面前失败了。
但即便是这样失败,小南却没有被彻底打败,她没有哭天喊地,没有如女演员一般仰天长啸,她淡淡地告诉今天同样面临人生大关的男人,今天的闯关我失败了,但你还有机会……小南没有被负面情绪与愤怒充塞她的心灵。
濑名同样给予陌生人善意:他看着准备离去的小南,头套乱了、白无垢也乱了,他要塞钱给这个不会再见的女人,请她计程车费……小南离开前回头告诉濑名:「比赛,加油啊。」
如果有些情感细腻的观众被这一幕打动,他们可能认为《长假》就是神剧。某种程度上这不是预言,《长假》第一集到此不过15分钟,已经彻底与野岛伸司奇峰迭起的风格大相径庭。
这不过是个新娘跑到落跑新郎家找人,最后无功而返的桥段,剧情一点都不曲折,甚至没有饶富深意的运镜或走位,只有北川悦吏子的台词与两位演员的表演为主。
但你可以感受到《欲望街车》那句经典台词「我时常依赖陌生人的善意」的正面意味——即便我很痛苦,我还是可以给别人一点友善。
《长假》似乎没有一个反派角色,尽管这部作品里有辜负、有移情别恋、甚至有夺人所爱,但这些发展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是角色性格导致的命运,而不是天外飞来一笔的恶意;《长假》里每个角色都曾经痛苦,但他们并没有被负面情绪驱使为非作歹……伤心失落又如何,《长假》说,这些痛到一点都不想动的时刻,叫做人生的长假。
《长假》里真正的爱情桥段反倒没有那么多,正如片头主题曲桥段,在久保田利伸的歌声里,你无法从画面里判断剧情里谁跟谁是一对,山口智子随着木村弹奏的吉他旋律舞动着;六个主要演员在河堤上排排站,他们玩着传篮球游戏;你看不到四目相交、唇唇相对,这个片头似乎是《长假》外景拍摄某天下午的即兴之举,演员们放松地打闹玩乐,跟下班的普通年轻人一样。
在《长假》里,失败没什么大不了
失败不再是痛苦的淬链,不再是恶堕的关键,《长假》说失败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是上帝给你的强制假期。 1990年就移居阳光普照洛杉矶的日向大介,很懂什么是阳光假期(当然,一生都热爱美国黑人音乐的久保田也是)。
当时承接乔治卢卡斯倒闭的天行者音效大楼里一间录音室的日向,就直接在这个洛杉矶录音室制作《长假》配乐。日向大介的哥哥正是制作《东京爱情故事》配乐的日向敏文,大介原本也以为哥哥是更适合做这样趋势剧配乐的选择,没想到……
《长假》一开始就想要置入大量外国元素,他们希望配乐也是彻底的海外音乐风格,最好乐曲里有大量英文歌词,长期在海外从事音乐活动的大介,明显比哥哥敏文更适合。

大卖150万张的《长假》原声带不只是悦耳,它垫足了《长假》里北川悦吏子没写的休假气氛,这些带着R&B与嘻哈气息的乐曲,让《长假》与其他日剧产生落差。
《长假》一点都不土,它十足新鲜,角色们都窝在东京隅田川的老公寓,但日向大介的配乐让他们仿佛置身阳光加州某个很像东京的角落。除此之外,濑名的公寓更像加州30年代的侦探事务所,如防火门一样的大门、用来隔间的毛玻璃、长条木板拼装地板、仿砖砌墙面……这种室内装潢风格,完全是外国调调。
《长假》成了一个通往异世界的窗口,别忘了,90年代日本陷入不景气困境,软弱就是失败,拥抱失败的《长假》不但背叛了爱情剧传统,也根本是「违背民俗」。
但它从美术设计乃至配乐与主题曲「洋化」自己的努力,却像给了日本电视观众一个可以大口喘气的异世界窗口。你在现实里要面对永远还不清的房贷与车贷,但在《长假》那个仿佛置身美国的世界里,不断承担失败的濑名与小南,却可以互相黜臭又互相安慰地安稳活下去。
对90年代的日本观众而言,《长假》绝非仅是一部爱情剧。他们看的不只是木村拓哉如何抚慰山口智子,他们同时正被电视里的角色们抚慰着。
力求平凡的《长假》,带着观众进入一种平成年间的「新平凡」。 《长假》不但给观众一段美丽的爱情与友情,它给予必须面对日常的观众,一种暖心的日常生活提议。
这可能是它在30年后依旧闪亮的主因——30年后的现在,泡沫经济时代已远走,但是,失败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新日常。也许,我们需要再看一次《长假》,虽然你看完可能还是把不到音乐系学妹,但你绝对会感觉好过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