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闲生
来源:江宁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进入7月以来,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开放问题再度爆发激烈交锋,先前签署的“谅解备忘录”名存实亡。虽然谈判大门尚未关闭,但外界对于达成长期、有约束力协议的前景已不抱太大希望。美国和伊朗的矛盾已经延续了近半个世纪,如果要翻旧账——哪怕是从2月28日开始翻,事情都会变得异常复杂,所以这里只就事论事,从6月18日谅解备忘录签署开始讨论。下图为参加G7峰会期间特朗普在凡尔赛宫与法国总统马克龙共进晚餐时,在美伊谅解备忘录上签字。谅解备忘录第一条:美国、伊朗及其在当前战争中的盟友签署本谅解备忘录,声明立即并永久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内的所有战线的军事行动;承诺今后互不发动战争或军事行动,互不使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并确保黎巴嫩的领土完整与主权。最终协议将确认包括黎巴嫩在内的所有战线战争的永久结束,以及本条款中的其他规定。以色列和黎巴嫩真主党始终处于零星交火状态,鲁比奥推动的三方协议要求解除黎巴嫩真主党武装(理论上没有违反谅解备忘录,但实际大家都清楚真主党不可能自动解除武装),而且特朗普频繁威胁对伊朗发动打击,违反了“互不使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的条款。不过第一条并非此次双方掀桌子的原因,核心分歧集中在第五条。谅解备忘录第五条:伊朗将尽最大努力做出安排,确保商船在60天期限内免费安全往返于波斯湾和阿曼湾之间……伊朗将与阿曼进行对话,并与其他波斯湾沿岸国家协商,依据适用的国际法及霍尔木兹海峡沿岸国家的主权权利,确定霍尔木兹海峡未来的管理及海事服务安排。该条是争议最大的一条,也是当初双方谈判团队埋下的雷,其对于霍尔木兹海峡开放和收费的问题表述十分模糊。伊朗认为开放海峡是按照自己划定的航道,船只提前报备信息,且60天后恢复收费。美国认知的开放海峡则是完全恢复至战前状态、尽快清扫水雷,在船舶积压海湾的情况下,限定航道怎么能叫“尽最大努力安排商船安全通行”呢?实际上,美国对于谅解备忘录执行有“走一步看一步”的意思,而这最关键的第一步就是伊朗不再袭击过往海峡船只,倘若连这一条都做不到,接下来的谈判便很难推动。如图所示,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海峡中心区域布置了约80枚水雷,使得海峡只剩下两条航道:一条靠近北部伊朗沿岸,另一条紧擦着南部阿曼领海。阿曼航线是美国主导开辟的,有美军军舰护航,属于美伊争夺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权的一部分。战前每天有120至140艘船通过该海峡,自谅解备忘录达成以来,恢复至70艘左右,已超过战前通航量的一半。在美国支持下,新恢复的通航量大都集中在南部阿曼航线(如下图),极大削弱了伊朗对海峡的影响力。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表声明称:“某些当局宣布开辟一条新的航道,且未事先通知或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协调,拟议路线不可接受,存在严重的安全风险。霍尔木兹海峡唯一获授权的过境路线是伊朗指定的,船只在通过该水道时必须与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保持联系。”多次向阿曼航线船只发出威胁未果后,伊朗开始发动军事打击,由此点燃本轮美伊互袭。美国对伊朗的袭击集中在霍尔木兹海峡北岸的军事与港口设施,不再涉及德黑兰和政治人物,显示出一定的克制迹象。伊朗报复性攻击了美国在科威特和卡塔尔的基地——这些美军基地现在并没有修复,许多营房被毁、电站停运、水源短缺、雷达阵列受损,早在战争期间家属们便被军用运输机送回国,军人则重新部署到欧洲和更远的基地,事实上已完成撤离。换句话说,伊朗的打击更多是象征性的,特朗普其实不怎么在意,当下真正让美国感到难办的只有两件事:其一是海峡开放,其二是核问题。特朗普登上卡塔尔赠送的“新空军一号”。因伊朗问题困扰,北约峰会期间特朗普显得兴致不高。美伊谅解备忘录本质上是特朗普政府在无奈之下对伊朗实施的“经济贿赂”。经过一个月的高强度空袭、两个月的海上封锁和无数次军事方案讨论后,白宫得出结论:没有简单且低成本的军事手段来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签署谅解备忘录后伊朗曾表示:“如果我们不做这笔交易,我们本可以再投下更多炸弹,持续三周、两周、四周,甚至两年,但那样的话,你永远不会让霍尔木兹海峡开放。”简而言之,轰炸解决不了海峡开放与核问题,它只能让伊朗在这俩问题上的立场更强硬。在7月8日的空袭中,美军用巡航导弹打击了伊朗境内联通中国与俄罗斯的铁路桥梁。由于距离遥远、成本高昂和运力有限,铁路线只能弥补海运贸易的一小部分。说伊朗得寸进尺也好,说美国不遵守协议也罢,总而言之当下的局面就是回到原点。考虑到美伊立场鸿沟太过巨大,互信极其薄弱,未来达成一揽子协议的前景愈发渺茫。谅解备忘录中的让步已经让特朗普遭受漫天指责——他解除了海上封锁、暂停了对伊朗出售石油的制裁,还解冻了60亿美元资金,可换来的只是一个“按伊朗规则开放海峡”。接下来特朗普有三个选择:要么继续向伊朗让利,要么发起高成本军事行动,要么默认伊朗管控海峡的事实。一个较为现实的处理方案是“软着陆”:既不升级战争,也不立即作出重大让步,而是耐心等待替代方案出现(建设中的管道),并号召世界其他国家一起施压伊朗。美国目前倾向于对伊朗进行局部精准打击,不愿意恢复全面战争。有中东问题专家表示,该地区其实存在三条平行的秩序轨迹:1、“美国路线”是扩大《亚伯拉罕协议》,推动沙特等国同以色列建交,最终将以色列彻底纳入区域体系,同时压制并排除伊朗的影响力。2、“中国路线”是支持沙特等海湾国家与伊朗实现大和解,逐步弱化美国安全保障的吸引力。3、“中间路线”由沙特、埃及、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四方主导,试图构建地区独立自主的新秩序,终极目标或许是打造一个“伊斯兰北约”。三条路径在防止全面战争、保障能源市场稳定方面目标一致,分歧在于如何安排伊朗和以色列的角色,以及由谁提供地区安全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