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中印尼在台湾东部海域军演，改变了什么？
【文/东方军事专栏作者 雁默】
该如何看待印尼与中方在台湾东部海域军演？个人认为，这是印尼典型的骑墙策略，主要想解决的是“在中日争端中找到最安全的位置”。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骑墙”没有贬义，当我们谈论地缘政治时必须了解，对夹在大国之间的中小国家而言，骑墙往往是理所当然的生存之道。
另外，此前在分析“资源民族主义”时我说过，是时候将“情谊”排出我们的国际交往思维里了，利益优先，骑墙不代表背叛，铁哥儿们也会阋墙，不要“为情所困”。
有台湾名嘴断定，镍矿争端是小事，这次过航演习证明中国大陆与印尼的关系非常好，印尼在台湾问题上协助中方战略牵制日菲。这个论断并不可靠，本文就是想解答为什么。
看台媒与外媒对此事件的评论，大致而言，泛“台独”人士一面高调抨击大陆“扩张主义”，一面贬称这是大陆过度渲染的“低阶演习”，自相矛盾不在话下。亲陆人士则强调这是“不统而统”的其中一个步骤。共同点是，本事件被视为一个异常的现象，但由于可供评论的材料极少，因此观点也不免流于臆想。
红河舰与印尼“莱”号护卫舰占领补给阵位开展海上补给演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网站
事实上，此事件并没有引起国际关注，相关各方——中，美，俄，日，菲，印尼——也都相当低调，只有“台独”当局尖叫不已。美国则是被动答复媒体（如“德国之声”与台“中央社”）的询问函，照本宣科“和平解决”。
由于新闻材料多为“台独”当局的立场表述，因此路透社、外交官与彭博社都侧重于中国大陆在台湾东部海域的“主权推进”（Sovereignty Push），辅以印尼政府的自主外交特征以作为中美博弈的插曲，并未深入探讨此事件隐含的主要意义。
当然，也有印尼智库对其政府提出了质疑，认为普拉博沃政府在争议海域与中方进行联合演习，有必要提出明确的解释，毕竟，“台湾问题”过于敏感，处理不好，很容易毁了骑墙模式。
与此同时，美国国防部政策事务副部长科尔比（Elbridge Colby）正在访问泰国、柬埔寨、菲律宾与印尼，还传出科尔比敲中国门却不得其入，这场过航演习也被解读为“不给美国面子”。
不过，这次印尼护卫舰北上的目的是与参加俄军的双边演习“ORRUDA 2026”，返航途中停靠在日本横须贺（美国第七舰队总部所在地），与日本海上自卫队在相模湾进行双边演练，也与美第七舰队进行了“过航演习”（PASSEX），南下后才与中方舰艇进行“过航演习”。
因此，尽管这次事件有重大象征意义，但也别错读其意义，虽说有人将演习视为对日菲非法划界的反制之一，但不能想成“印尼支持中方对抗日菲”，这不是“选边站演习”，没有改变美日在第一岛链的积极布局态势，也没有改变东盟成员的中立态度，当然也没有改变印尼骑墙外交的基本立场。
7月24日，KRI I Gusti Ngurah Rai-332参加ORRUDA 2026俄印尼海上演习期间抵达符拉迪沃斯托克俄罗斯大使馆
印尼在日本横须贺进行联合军演时与日方的合影。图中前排左3是印尼国防部长沙夫里·夏姆索丁（Sjafrie Sjamsoeddin）；左4为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 印尼国防部公共关系处
那么，此事件到底改变了什么？
印尼关心的不是台湾问题，而是中日问题
首先，需要强调的是，东盟国家，只有新加坡、越南、印尼与菲律宾的军舰深入过东北亚，菲律宾的军舰通常还只是参加环太平洋军演，未曾到访过东北亚军港，仅海巡船造访过日本鹿儿岛港。
新加坡作为“美国队”成员，与日本的军事交流非常密集，其海军巡防舰“坚定号”在8月21日就要造访东京。但新加坡一向低调，几乎不曾做过让中美双方感到不悦的军事活动。
越南，则经常北上东北亚，造访中国大陆、俄罗斯与日本，凸显其“四不”政策：不结盟、不选边、不依附一方对抗另一方、不在领土上设立外国军事基地或利用领土对抗他国。并在2025年12月，首度穿越台海返航，我已对此事件做过分析。
印尼，与越南同样奉行“不结盟外交”，但军舰北上东北亚的频率较低，唯在今年密集造访中俄日。不过，与越南不同，印尼除了在政治面战略平衡中美两边的关系之外，现在多加了“军事现代化”的目的。
印尼与中、俄进行联合军演，但军备方面积极评估采购日本“最上级”护卫舰与“亲潮级”潜舰。相较之下，越南比较注重军备自主。
重点来了，在日本逐步松绑杀伤性武器出口的当前，最积极洽购日本武器的东盟成员就是菲律宾与印尼。而印尼的军事规模又比菲律宾大得多，因此，如果问日本可能出现史上最高金额的武器出口项目“谁是买家”，答案就是印尼。
“最上级”护卫舰与“亲潮级”潜舰，就是大型高端杀伤性武器。
你可以这么想，如果现在的日菲关系有点像美以关系，那印尼与日本的关系，就有点像沙特与美国的关系。沙特是买美国武器最多的海湾国家。我说“有点像”，你别挑刺。
那么，一个骑墙国家，要向与中国关系最恶劣的日本采购高端杀伤性武器，应该做什么平衡举措呢？看懂了吗？就是稍微，稍微在台湾问题上向中方靠拢一点。口头上的“奉行一中政策”当然是不够的，行动上要有所突破才行。
按此逻辑，我们可以问，为什么越南穿越台海时，没有与中方进行过航演习？从这一点上来看中方与印尼在台湾东部海域的演习，大致可看出我方或有意借此发出一个讯息——中方不会阻挡邻居与日本的军事买卖，但如果想维持战略平衡，邻居就要多做点什么，而不再是口惠而实不至。
与印尼较为不同的是，越南军备技术主要依赖俄罗斯，但近年想多元化实现“军备自主”，所以勤于建立多国来源，如以色列、印度、韩国、美国、日本。越南感兴趣的不是日本的杀伤性武器，而是日本的技术，包含先进造船、材料、电子、传感器、系统整合与军工管理技术。
越南想采购的日本武器，严格说来没有杀伤性武器，最接近杀伤性武器的是两栖高速登陆艇，但即便是这一项，越南也不想只是采购，而是希望取得技术自产。
试想，如果越南向日本采购反舰导弹、防空导弹、攻击舰等大型杀伤性武器，甚至与美、日、印度等国情报对接，海上监视体系对接，北京会如何看待此一发展？印尼又是否会往这个方向自我强化？
从军事预算上看，印尼是菲律宾的2.4倍，越南是菲律宾的1.6倍，如果以实际军力的角度看，印尼有更完整的空中武力、潜艇、大型水面舰、两栖作战能力、运输机、国产军工体系，加上当前努力实现军事现代化，实力不只高出2.4倍。同样地，越南的军事实力也不只高出1.6倍。
大陆在台湾问题上“小火慢炖”，主要原因之一应是不希望区域军事化，甚至发展成军备竞赛，但日本的“再军国化”正在毁掉这个稳定局面。并不是说，印尼与越南或其他东盟国家会与日本整合成制衡中国的“小北约”，而是说，东盟成员已开始搭日本再军国化的便车，强化自我武装。
制造多个引信，并将引信互相连结，科尔比正在干的就是这件事，我方当然会将之拒于门外。
越南已开始建造首艘自主设计、反潜艇驱逐舰，预计将在36个月后建成，作为“不对称威慑”的军备，与军事自主之起点。
事实上，也不能说印尼只想采购而非实现自主，大多数国家都希望实现军事自主，只是有没有能力自主而已。
由此，印尼评估采购日本“最上级”护卫舰，恐怕也不只是买买买，而是希望获得有日本技术血统的国产水面舰，甚至潜艇，并包含海军训练／维修体系，与海上情报与监视能力。长期来看，影响我方的海洋战略。
原则上，印尼与我方的矛盾比越南少，因此理论上印尼扩军“相对无害”，但雅加达偏偏找上日本合作，而日本近期又力推与澳大利亚、印度、菲律宾、印尼等国的“最上级”舰艇合作，企图形成一个以日本技术与装备为核心的海军供应链，无论这意图是否能成真，但光是此一发展就难以视之等闲。
如果印尼加入“反华包围网”，那事情还好办，亮明敌我，死磕到底就是了，但印尼不会这么做，这才麻烦。
作为资源民族主义的“示范国”，其镍矿政策转向并不是小事，而是一个资源国崛起的必经之路，而且，不能与扩军完全切割看待，因为扩军也是一种外交筹码。例如，要求中方给出矿物加工技术转移，以换取少几项与日本的军事技术转移之类。
当然，中方可以决定“交换项目”，也可以拒绝交换，但印尼并非“美国队”成员，不宜拒绝交换，要交换什么也伤脑筋——再投资雅万高铁延长项目吗？——这就是麻烦。
反过来想，这也是解决台湾问题的一个杠杆，个人认为，这次中印尼军舰在台湾东部海域的演练，就是一种杠杆。北京正试图在恐难避免的区域军事化趋势中，寻找顺势解决台湾问题的方案，并付诸行动。
他国画押“没收正当性”
“不统而统”有很多种解读，个人解读为“应统尽统”，可以统的先统，尽统。
自2024年“金门撞船事件”开始，我就主张大陆应“没收”台湾周边海域，对策也公开提了好几项，但即便是我也没想到会有东南亚国家画押“没收正当性”。
当然，说“画押”只是方便形容，印尼并没有宣布“台湾东部海域属中国”，过航演习也不能产生法理上的主权承认，但此事不能不做一定程度的政治解读，毕竟，只看法理很难解释印尼为何愿意在具有重大争端的台湾问题上插上一脚。
在这一点上，彭博社断言本事件属中国大陆的“主权推进”，还算精准，小火慢炖的“灰色作战”是实况，美国对此也莫可奈何。
诚然，印尼并没有对此承认或否认，而是轻描淡写称这是“自由积极”的外交政策，但任何“首次”都有重要的象征意义，重点是此举“改变了什么”。
承上述，我认为最重要的改变，就是在区域局势的变化中，中方正在以台湾问题为核心引导邻居们往何处走，并凸显美国想在本区域引导的“战争走向”是条死路。
科尔比这趟亚洲四国的行程，论具体成果，勉强说来只有一项，即承诺以“四艘快速反应缉私舰”轮驻方式，实质协助菲律宾海巡在其专属经济区进行巡逻与维权。此举复杂化了中菲南海争端，未来有“好戏”可看。
在泰国与柬埔寨，科尔比只是做了一次无效的“上国宣旨”，谈不上任何成果。在印尼，也不过是行礼如仪，各言尔志，看不到什么值得一提的亮点。
除了“四艘快速反应缉私舰”轮驻，美国在菲律宾还签署了“八星备忘录”，包含一系列未来两国活动清单。另外就是“加强防卫合作协议”（EDCA）的推进。
美国不打仗的时候是老虎，一打仗就是纸老虎。美军在中东已几乎弹尽援绝，海湾盟友正积极寻找美国保护伞之外的逃生门。沙特、土耳其与巴基斯坦三国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被视为“伊斯兰北约”，伊朗则已将特朗普逼到墙角哭笑不得。
东盟成员看在眼里怎么会没感觉？也就菲律宾这样的赤脚小国还将科尔比的讲稿当圣旨。俗语说得好，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与其说菲国的嚣张是因“美国相挺”，不如说是因“中国克制”，但这份克制，也因日本“再军国化”的扩散效应，而渐失耐心。
印尼搭日本“再军国化”的便车，必然会引发我方警惕，光是在台湾东部海域与中方演习就够了吗？印尼也是穿鞋的，应该知道“自我武装”是一回事，“自我武装成美国队员”完全是另一回事，其与日本的合作愈是深入，雅加达需要给中国的“信物”就势必愈多。
信物，是指“纵然购买美日武器，印尼也不会加入美国的反华包围网”。
如果印尼为购买日本最上级军舰，而与我方在台湾东部海域联合演练以取得谅解，那若再加上“购买日本潜舰”，印尼要拿出什么取得谅解？若再加上日印尼“共同生产最上级”，印尼又要拿出什么取得谅解？我看，这已是中方忍耐极限，再升级就会触碰红线。
这应该就是各方在此事件上都非常低调的原因，不是“事小”，而是“事大”到不能说破。个人看法，这一出，远不是中方“主权推进”这么简单，更隐含整个区域的军事结构变化问题。
因此，此事件不能解读成“中印尼关系好”，“印尼否定美国第一岛链”，甚至“印尼不反对中国武力解决台湾问题”，而应该解读成“印尼想搭日本再军国化便车，并获得中方谅解”。
一定有人会说，搭日本再军国化便车，只要与中方在台湾东部海域一起亮亮相就够了吗？我不认为印尼给出的“信物”仅此而已，或许有些信物不能曝光，或许接下来还有一波行动。甚至，也不排除印尼决定将购买的日本武器等级有所打折，毕竟，此一发展绝不是一件小事。
一切都端视我方如何评估，又如何打牌。
总之，这次演习确实有正面意义，只是我认为这个“正面”不是表面上的“印尼行动支持一中”，而是内含更大、更深刻的地缘政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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