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前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接受媒体采访时就伊朗局势最新发展发表了评论,以下为主持人与沙利文的问答实录(有润色)。主持人:伊朗战争过去了六个月,我们听到专家称这场战争陷入困境,媒体也公开将其描述为一场“泥潭”,如果你现在仍然可以为总统提供建议,还剩下哪些现实选择呢?沙利文: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到过去,不要发动这场战争,只可惜已经不现实。特朗普总统实际上把美国带进了一个战略死胡同,目前看不到明确的出路。一个是继续打下去,这意味着全球经济要承担重大代价,同时还要面对局势升级和更多美军人员伤亡的风险。另一个选择是达成一项非常、非常糟糕的协议。伊朗正在不断提高达成协议的价码,每过去一周,伊朗都会增加新要求。我认为,这正是特朗普总统所陷入的两难困境:如果想开放海峡——尽管总统一直声称海峡没有被关闭,可事实就是如此——美国将不得不付出高昂代价。这可能包括解冻伊朗资产、放松制裁,甚至还可能包括此前总统曾同意的一项规模庞大的重建基金。我认为到某个时刻,总统最终将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一项糟糕的协议。主持人:你在白宫工作期间,一定推演过很多涉及伊朗的情景。美国,或者说本届政府,是不是低估了这个敌人?认为可以发动一场旨在实现政权更迭的战争,杀死伊朗领导人,然后又认为伊朗不会把它拥有的一切力量全部打向美国——任何一位负责任的情报界人士都会立即告诉你,这完全站不住脚。对于伊朗而言,当下局势意味着生死存亡,那么他们必然会以生死存亡的方式进行回应,总统本应该知道这一点。我们最终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可以预测的,从冲突开始之初就有很多人预测到了这一结果。主持人:总统多次表示,这场战争并不仅仅是为了斩首行动,目标是让伊朗实现无核化,成为一个没有核武器的国家。如果把这一点与总统今天在Truth Social上的声明联系起来——他说目前没有与伊朗进行任何谈判——那么,你认为不通过谈判能够实现无核化的目标吗?如果要真正、可验证地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唯一的途径就是达成一项协议,其中必须包括在伊朗境内进行核查,而这件事需要征得伊朗同意。这就需要外交,需要谈判。有意思的是,我们看到库什纳(特朗普女婿)说谈判正在进行,然后仅仅24小时之后,总统却说没有谈判。其实,这两种表态可以通过对“谈判”一词的定义来解释。政府之外的非正式接触是美伊双方传递信息的一种常见方式(即通过第三方来回递话),现在发生的就是这种情况,也就是库什纳所指的事情。但归根结底,美国没有任何选项可以替代坐下来与伊朗谈判——无论是通过调解人,还是双方直接对话,最终都需要达成一项协议,对伊朗核计划建立长期约束。我们现在已经偏离这条道路太远了,目前的主要矛盾其实已经不再是核计划,而是重新打开海峡,是试图恢复战争爆发之前的那种状况。主持人:作为一个多年来与中东领导人打交道的高级外交官,我想问问你,你认为目前这些谈判究竟是如何进行的呢?今天最新的消息,加巴德(已辞职的前美国国家情报总监)曾与一名跟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伊拉克库尔德领导人进行接触,希望通过这名中间人直接向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传递信息,这是某种战略的一部分吗?沙利文:第一,我认为应该归因于伊朗本身。伊朗内部存在多个相互竞争的权力中心,他们彼此争夺决策发言权,这使外界很难准确判断谁才是真正的谈判对象。所以,我能够理解美国政府希望通过多个渠道进行接触的愿望。还有第二件事情,你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把正式外交渠道大幅削弱的(美国)政府,国务卿没有参与任何重大议题,无论是乌克兰、加沙还是伊朗,大量工作被留给了非正式调解人。这种方式有时候确实可以奏效,但更经常出现的情况是困境——几周以来,我们始终无法让谈判取得进展。美国外交无法取得进展意味着其他地区国家会试图自行达成某种协议,因为这场战争与它们的利益深刻关联。我预计,随着事态继续发展,海湾国家会尝试分别与伊朗达成协议,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从长远来看,这种做法可能会损害美国的利益。主持人:这就让人想到阿曼。特朗普总统昨天表示,如果阿曼胆敢阻碍美国的行动,将立即轰炸阿曼。你认为目前阿曼自身的利益,尤其是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的利益,是否与美国的立场出现了偏离?沙利文:我认为阿曼和美国其实都希望看到海峡重新开放,阿曼在充当诚实中间人、帮助美国与伊朗达成协议方面,有着非常深厚而悠久的历史。当年我参与奥巴马政府为伊核协议奠定基础的秘密谈判时,谈判地点在哪里?就在阿曼。过去几个月,阿曼也一直发挥着重要作用,试图推动各方找到某种共存方式,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特朗普总统突然转过身来,暗示准备对一个实际上在努力推动局势降级的国家发动军事攻击,我认为这符合总统一贯的行事风格,但这并不是建设性方式。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阿曼不可能与美国利益完全一致,因为它有自己的国家利益,但归根结底,它希望看到的结果与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非常相似。“10月7日事件”(指2023年哈马斯袭击以色列)之后,拜登总统拒绝了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要求美国对伊朗发动打击的呼吁。这种说法属实吗?也就是说,内塔尼亚胡曾试图在上届政府任内发动这场战争?沙利文:在不涉及两国领导人敏感谈话内容的前提下,我可以讲,内塔尼亚胡总理曾试图说服多位总统,包括拜登总统,让美国直接参与对伊朗的战争。拜登总统没有这么做,奥巴马总统也没有这么做,特朗普总统在第一任期内也没有这么做。而这一次,特朗普总统表示,他愿意发动这场战争。主持人:内塔尼亚胡是否已经成为和平进程最大的障碍之一?未来中东局势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以色列10月份的选举结果?他希望与伊朗的战争继续下去,黎巴嫩方向的军事行动也在继续,与此同时,他一直抵制针对加沙问题所推动的全面解决方案。不过,我们不确定的是,假如换一个以色列政府,是否会从根本上采取不同的地区政策?我认为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取决于新政府本身的性质。有一点可能发生改变,如果未来的以色列政府内不再包含本·格维尔(国家安全部长)和斯莫特里赫(财政部长)这样的极右翼激进分子,那么至少可以把一些最极端的力量排除在权力之外。主持人:接下来谈谈朝鲜,我相信你已经看到了总统昨天发表的声明,他以“韩国不协助美国重新开放海峡”为由,决定大幅减少美韩联合军事演习的时间。总统的这一举动到底是让美国更加安全,还是更加不安全?沙利文:未来我们对联盟力量的衡量,不仅取决于军事威慑,还取决于经济和技术。韩国是美国半导体供应链以及高带宽存储器领域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在许多关键领域对美国进行大规模投资,比如电池和电动汽车产业,这些投资正在帮助美国重新实现工业化。目前我们正在与韩国谈判一项大规模造船投资,通过这项投资,美国有可能重新恢复自己的造船能力——这种能力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已经逐渐丧失。所以,现在我们却在如此关系韩国国家安全的问题上转过头来打击韩国,削弱那些旨在确保朝鲜半岛战争威慑的基本军事演习。特朗普总统最终会认识到,继续这样对待盟友,会让美国在更广泛的关系中付出代价,而我担心,这种代价尤其会体现在经济和技术问题上。现在恰恰是我们与中国展开激烈竞争的时期,美国与韩国的合作又如此重要。主持人:如果这里的潜在危险是指其他国家进一步靠近中国,那么中国显然正在观察这一切。中国代表团下个月将访问华盛顿,并计划在白宫与特朗普总统会面,届时他们是否会拥有比美国更有利的对话姿态?沙利文:如果你现在坐在北京,为中国决策者提供建议,同时对美国和中国的综合实力进行评估,你会问自己:“美国有什么是我们没有的?”美国在与中国竞争时拥有的最大优势之一,是遍布大西洋和太平洋周边的强大盟友网络,而中国长期以来有一项战略,就是削弱这些联盟,分化美国和盟友之间的关系。现在中国看到这一切,可能会说:“等等,特朗普总统正在替我们完成这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