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闲生
来源:江宁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本篇试着从不同国家视角切入第二次世界大战,探究他们各自宣传的历史叙事。1942年6月中途岛海战期间,日军飞机攻击美军约克城号航母。在美国人看来,二战是一场神兵天降、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史诗,彻底改变历史走向,助力美国登顶全球霸权。美国的战争元年是1941年,之前他们并不认为欧洲与亚洲战场跟自己存在直接关系,最多只是对英国有点“同情”,但仍要亲兄弟明算账。珍珠港事件类似一种“受到偷袭后觉醒”的国家神话,美国迅速将庞大的工业体系转化为战争机器,最终碾压了德国和日本。在美国的历史叙事里,二战欧洲战场的核心是诺曼底登陆,亚洲战场的核心是太平洋战争,致命一击是两颗原子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苏德战场才是二战欧洲绝对的主战场,中国战场是二战亚洲规模最大的陆战战场,美国只打了一小部分德军、几乎全部日本海军以及一小部分日本陆军。美国人骨子里对于二战胜利果实高度在意,面对欧洲和日本时潜意识里有高人一等的感觉——这种优越感在本届特朗普政府身上展现的尤其明显。2025年7月北约峰会期间,特朗普在谈到轰炸伊朗核设施时称:“当你看看广岛,看看长崎,那也结束了一场战争,这次轰炸的效果跟当时一样。”民主党政客本质上跟特朗普没有区别,只不过有些话他们不会在公开场合说罢了。维基解密显示,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曾在一次闭门演讲时称:“按照这个辩解(中国对南海主权),你们要知道,美国可以声称拥有整个太平洋。我们解放了它,捍卫了它,我们对整个太平洋都可声称拥有权,可以叫它做‘美国海’,从西海岸的加州一直到菲律宾。”因战后被纳入西方阵营,日本的二战叙事做了许多篡改,整体思路是弱化侵略战争,强调自己为“唯一的原子弹受害者”。日本的二战作战对象包括中国、苏联、朝鲜、韩国、美国和英国,它采取了分类处理方式。对于美国,日本较为开诚布公,两国经常搞一些“联合纪念活动”,曾经激战过的硫磺岛现在被美日官方宣传为“友谊的见证”,“火攻东京”造成近50万日本人死亡的美军将领李梅获颁“勋一等旭日大绶章”……对于苏联/俄罗斯,日本是挨打的一方,以叫屈为主,重点突出北方四岛(俄称南千岛群岛)领土争议。对于英国,日英在东南亚的交战没有明显的正义成分,英国本来也是殖民者,天下乌鸦一般黑,所以双方都尝试淡化。一圈划拉下来,对日本侵略感受强烈的其实只剩下中国和朝鲜半岛,而这里面朝鲜半岛又处于被殖民状态,并没有跟日本爆发规模以上战争,最后是坐等解放的。越南人对于二战基本无感,其独立战争发生在1949至1954年,统一战争发生在1964至1975年。越南某种意义上可作为东南亚国家的代表,二战期间多为西方列强的殖民地,在他们眼中,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和日本人没有太大区别,相比起来日本的侵略更像是“蜻蜓点水”。有越南历史学者称:“或许是因为长时间被法国统治,当1940年日本人到来时,多数越南人已没有了斗争之心,甚至暗自窃喜,认为被日本统治总比被思想文化完全不同的欧洲民族统治要好。”1940年代初,马来亚、新加坡和缅甸是英国殖民地,越南、老挝、柬埔寨是法国殖民地,菲律宾是美国殖民地,印尼是荷兰殖民地,泰国则处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状态。打个不好听的比方,二战对于它们来说属于“史前经历”,彼时其民族国家意识尚未完全形成;以新加坡为例,它是1965年从马来西亚独立的,二战期间根本就不是一个独立国家。从政治角度讲,东南亚国家也不太喜欢大力宣传抗日,因为战争发生时他们是作为殖民地士兵被征召入伍的,由宗主国率领去跟日本作战——这到底算谁的战争呢?两相比较,显然是反殖民的叙事更能够凝聚人心、塑造合法性。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从印度征调了250万名志愿兵,作为“二线部队”使用。在1942年的新加坡战役中,投降部队里就有一半是印度兵;1944年发起的缅甸战役里,1个英国师配属3个英属非洲师和5个英属印度师。印度师在战场上的表现十分糟糕,战斗意志薄弱,客观上讲装备也远远逊色于英军部队,主要起个“填线”作用。1941年,印度抗英领袖钱德拉·鲍斯投奔德国,跟希特勒一拍即合(下图)。在德国撮合下,日本把新加坡战役俘虏的约4万名印度士兵交给鲍斯指挥,用于反攻英属印度,而这个伪印度政府就成立于新加坡。今天印度的叙事里,钱德拉·鲍斯是跟甘地、尼赫鲁齐名的“争取独立三大名人”之一,他的“暴力”抗英路线跟甘地的“非暴力”路线并列。在俄罗斯人看来,二战的主轴毫无疑问是苏德战争,也被称为伟大卫国战争。德国海军相对英美始终处于弱势地位,强项在于陆军;1941至1945年间,约70%至80%的德国陆军兵力部署在东线(苏德战场),80%以上的陆军伤亡发生在东线,精锐部队几乎全部损失在跟苏军作战过程中。待到1944年6月诺曼底登陆时,盟军面对的是已经被严重削弱后的德国,倘若苏德战争没有爆发,西线根本不会有任何登陆战役发生。2022年俄罗斯发动对乌克兰“特别军事行动”时,两大口号为去军事化、去纳粹化,这里的去纳粹化就是指乌克兰国内有一股肯定纳粹德国、反对苏联的力量。实际上,自1991年以来,除俄罗斯外的苏联加盟共和国都在“重写历史”。对于中亚五个斯坦来说,1991是他们的建国元年,此前的历史没有那样重要。对于波罗的海三国来说,冷战的半个世纪更像是被苏联强行统治。至于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跟俄罗斯闹掰的乌克兰,则掀起“去俄化/去苏化”运动,保尔·柯察金摇身一变被打成“乌奸”“带路党”……2025年9月,欧盟委员会副主席兼外交政策代表卡拉斯在发言时公开质疑“中俄是二战胜利方”这一历史常识,她以调侃的口吻称:“中俄是二战胜利方?这倒是个新鲜说法。”可见经过几十年的战争叙事修改后,欧洲人的历史观已发生重大改变,他们基本接受了“美国叙事”。具体来说,他们认为二战欧洲战场先是德国和苏联联合瓜分了东欧,然后德国赢得了法国战役,吞并西欧;经过四年的卧薪尝胆,欧洲在美国帮助下完成诺曼底登陆,最终击败德国获得胜利。整个过程中,苏联的形象跟德国差不多,贡献基本被忽略。至于亚洲战争,欧洲人几乎不了解,只有一些诸如“美国击败日本”之类的朦胧概念,以及最后那两颗原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