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路径和国家路径能重合吗？

作者：肖小跑

来源：肖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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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两国财长见面谈完，出来对记者说谈的very good。包括：中美要建一个人工智能对话机制、贸易委员会开始运转、甚至有了“非敏感商品清单”（中国的消费品、低技术产品；美国的能源、农产品、医疗产品），以后“应该”可以相对安正常地做交易，不会被政治绑架了。

Bloomberg 有篇newsletter用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比喻：大家有没有发现F1赛车这些年似乎变得安全多了？主要靠升级的黑科技护栏（能吸收冲击，也更结实），以及更大的缓冲区。换句话说，虽然赛车还是以死亡速度（时速 300 公里）比赛，事故也还会发生，但是因为有了这些保护措施，撞车后也不会那么容易死人了。

然后文章点题：中美关系亦是如此，虽然还在高速竞争，至少大家都开始在赛道两边装护栏了。

这个比喻乍一看很准确。但再往下想想，好像觉得哪里不对：护栏到底保护的是谁？是赛车手吗？看台上的人不危险吗？而且这种关系有点不太对称：赛车手赢了，得到的奖金也不会分到观众头上，或者很少；而一旦他输了，或者不幸撞向了观众席，成本却是足额落到每个人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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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读博小跑又要上线了。这种不对称，有个很著名的名字，叫非遍历性（Non-ergodicity）。

这个概念是塔勒布带火的，我以前也应该写过好几次，主要论述出现在《非对称风险》（Skin in the Game）中。他举的例子是赌场。100个赌客同一天去赌场，每人带一千块，赌完一天结算，有赢有输，整体大概亏1%，但是其中第28号赌客把本金输光出局了。尽管如此，这并不影响第 29 号接着赌，所以整体统计还是 1%。

现在换个玩法：还是这个赌场，换成你一个人连去100天，那么你输钱的概率是多少？直觉上应该还是 1% 吧？很遗憾，并不是：因为只要你在第 28 天输光，就没有第 29 天了。

So，一群人在同一时刻的平均，叫“集合平均”；一个人在一段时间里的平均，叫“时间平均”。两个平均数相等的系统，就叫“遍历的”。赌场老板是“遍历的”，赌客来来去去，不管谁破产，那个 1% 都是赌场赚到的。

而赌客就不同了，因为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条线，叫做“吸收壁”（absorbing barrier），这是随机过程的一个术语。它就像死亡，一旦碰上，个体就会被迫退出系统。后面的收益期望值就算再漂亮，也都跟你没关系了。所以，赌场对每个赌客是“非遍历性”的。

（图片来源：https://taylorpearson.me/ergodicity/）

现实中的金融和人生几乎都是“非遍历性”的。

讲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塔勒布的毒舌就开始发挥威力了：经济学家最喜欢看“期望值”和“平均数”，可那是替一群人算的，对任何一个个体都没有任何意义。一条河“平均”水深 4 英尺，听起来趟过去毫无压力；可只要河中间有个 10 英尺的坑，你就淹死在这个“安全”的平均数里了。

爆仓同理，只要有爆仓的风险，那么一切“成本收益”的分析都是扯淡（If you incur ruin, cost-benefit analyses are no longer possible）。

So，那些喜欢用“预期收益”来指导你炒股的分析师，其实是在拿你的命玩俄罗斯轮盘赌。

把这个概念放到经济学，我们就有了遍历性经济学：人只能活一次，只能走一条路径，所以真正跟你有关的是“时间平均”。所以，“集合平均”的“整体收益”、“整体国运”、“整体经济增速”，很有可能跟你的路径并不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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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拿这个框架去看一下国运，似乎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国家的路径在很大程度上接近遍历。因为国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集合，一亿人里有一千万人被清零，总量照样可以增长，平均数也可以很好看。而且国家的寿命一般都很长，有足够的时间把不好的年份慢慢平均掉。

我们可以找到很多例子：比如日本那 30 年是一段失落的岁月，但整个国家平均来看，今天仍然是富裕国家。但是对一个1989年40多岁满仓入场的日本上班族来说，等指数回到原点那年（2024年），他已经74岁了。

我们自己也经历过。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革，下岗职工数以千万计。宏观账本上那几年GDP照样高速增长，改革后来也普遍被认为提升了整体效率。可对一个40多岁、在东北工厂干了半辈子的工人来说，那几年就是他个人路径上的一次清零，之后国家再漂亮的平均增长率，都很难再跟他发生关系。

金融市场上的例子就更多了，进场早一点晚一点，结局可以天差地别。

所以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如果用遍历性经济学的语言翻译一下，这句话描述的就是“集合平均”和“时间平均”之间的巨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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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课讲完了。那么问题来了：国家的路径和个人的路径，重合的概率有多大呢？

其实也不难想，至少和三件事情相关：

你的时间窗口：或者说你真正能承担风险、积累财富的年份，一个普通人大概 30 年；

国家周期的长度：一轮大的上行或下行，大概 10 到 20 年；

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就是你离“吸收壁”（absorbing barrier）这条线有多远：吸收壁对你来说就是债务、病、意外等等。

前两件事情普通人自己是决定不了的，真正能做些什么的只有第三个。所以国运有点像投资里的beta，你改变不了beta，但可以决定自己的杠杆和敞口。国家可以用二十年消化一轮地产调整，但在高点加足了杠杆的你，未必撑得过前 5 年——除非你当年并没有加杠杆。

或者用遍历性逻辑得到的一个统计结论做指导：我们要按“时间平均”去优化下注比例。

这样得出的答案和凯利公式是一样的：不管胜率看起来有多高，也永远不要押上全部身家。

最后回到开头提到的谈判和磋商。从这个角度看，“护栏”对国家和对个人的价值并不一样。AI对话、贸易清单等等这些看起来宏大叙事，高大上的议题，对坐在看台上的普通人的意义，其实比对赛车手更大。因为它们试图规避的是极端风险，再极端的风险，一个国家都可以用“集合平均”来吸收掉，但是对每个人来说，是没办法“时间平均”掉的。

这种关系虽然很别扭，可谁规定日子就该过得舒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