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
作者:卢克文
来源公众号:卢克文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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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在我家附近有两条美食街,一条是邻大路的街铺,另一条是社区底商的各种小店。
社区店里有一家很简陋的炒菜馆,摆着十几张朴素的方桌配长凳,桌上潦草地铺了一层一次性白色塑料薄膜,方便客人吃完快速清理桌面,一看就是追求换台率的平实小店。
店里模样虽简陋,但川湘味道都炒得极佳。我极爱吃他们家的炒豆芽和炒腊肠,他们家厨师炒菜,不像成都别的店子那么油腻,放油懂得适可而止,炒得又极快,你方点好菜,听到后厨叮里咣啷一阵猛火爆炒的声音,不消一会一盘亮汪汪的豆芽就端上你桌来,用筷子夹起一根,送到嘴里,又香又脆,植物的汁水溢满唇齿,教人有说不出来的欢喜。
他们家定价又便宜,我开公司久了习惯算账,估了下他家菜品毛利可能只有50%,那如果再扣除掉房租、人工、水电,利润所剩无几,每次来他家吃饭,我心里总是一边赞他家炒得好吃,又心疼他家定价太低,抗风险能力弱,说不定哪天扛不住关门,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店了。
社区里除了这家,另还有一家做浇头面的小店,一手肝腰合炒浇头面做得炉火纯青。我来成都后,原有些抗拒肝腰合炒,怕腥,但有次无意间点了他们家这道面,尝一口毫无腥气,反而嫩得鲜美异常,咸鲜带辣、越嚼越香,从那以后我就迷上了他们家的肝腰合炒,时不时过来解馋。
有时有朋友过来看我,我会带他们先打包一份肝腰合炒浇头面,再去那家炒菜馆点几个菜,我大咧咧地坐在长凳上,每次尝一口肝腰合炒,再喂一口胖豆芽,都会心满意足地说:
我来成都三年半,好些米其林和黑珍珠都去吃过了,真的没有这些烟火小店好吃啊。
有一天晚上,夜已经深了,天空还下着小雨,我突然觉得腹中饥饿,便又去寻那两家店。走到浇头面馆时,半边街都打烊了,灯光少了大半,老板带着伙计正在那关门,我扫了一眼,便转头去那家炒菜馆寻吃的。
走到炒菜馆门前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见他们家已熄了一半灯光,桌椅收拾齐整,想来也已结束营业。我有些失望,信步往前走了十米,又见到六名厨师与店员,正坐在餐馆靠门口的方桌上,他们身上还围着围裙,头上还戴着无纺布头套,桌上放着几盆自炒的饭菜,居然也有豆芽,正说说笑笑,在那埋头吃得开心。
我平时只顾被他们端菜送饭,第一次见到他们自己吃,蒙蒙细雨之中,忽然有些动容。他们平时辛苦给别人做饭,拿着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从早九点忙到晚上十点多,小心经营着这家店,现在终于等到客人散尽,可以为自己好好做一顿饭菜,好好享受一天中难得的愉悦时光。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容易的一面,每个人都有自己舒展温惬的片段,大家的生活再小心紧绷,那也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其实只要生活有片刻的舒缓,谁都愿意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贰
在我家附近有两条美食街,一条是邻大路的街铺,另一条是社区底商的各种小店。
邻大路的那条街铺,我以前在《分享一些我做小生意的心得》里,特别介绍过一家自贡小炒,还夸他们家东西做得好吃,能常年活下来,靠的是“大众化、中低客单价、高频率、低成本、独家”的优势。
夸了没一年,前两天路过,他们家招牌突然拆了,店内桌椅打包摆好,各种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堆在人行道卖二手。
我来成都三年半,这家店一直活得好端端的,我也挺喜欢他们家手艺,偶尔也会去他们家点一份肥肠,只是怕油重平时不敢多吃,但一直把他家店当成生活中的NPC,现在NPC突然没了,看到时竟一时有些错愕。
自贡小炒在成都的小店,生命力通常比较顽强,毕竟是普通人日常下饭的最佳选择,如果连他们都活不下去,那餐饮业也实在太过艰难了。
况且这条街铺,基本保持新店半年一换的节奏,我一直看好他们家稳了这么多年,喜欢观察他家的营业状况,都快成了我日常小小的感情寄托,现在他们家都要关门,那我不白看好他们家了?以后我去哪找这么方便的观察对象?
看到他们家把锅碗瓢盆摆出来,我心都要碎了,我假装要去买那些锅碗,在那做贼一样走来走去,我摸摸这个碗,又摸摸那个盆,酝酿了半天情绪,才问坐在店门口一脸木讷的小妹说:你们家不做了啊?
小妹说:啊,不做了。
我说:真的关门了啊?
小妹说:啊,真的关门了。
我说:那以后去哪找你们啊?
小妹说:不知道,老板自己也没想清楚。
然后她指了指那些盆啊碗啊:你买不买嘛?买一点嘛,都好扎实的呢。
看着陪伴多年的小店就要消散,离别竟这么清汤寡水,我风骚的文艺腔碎了一地,我赶紧灰溜溜地走开,嘴里忙不迭地说:我就看看,我就看看。
又抬起头,看了眼他们家撕烂的招牌,自我感动地在忧伤中沉浸了一会,摇晃着自己练了几个月的大胸肌,一步一捱地走了。
叁
2026年9月17日,就在那家自贡小炒店关门后没几天,我流窜到了甘肃兰州,继续收集《万里江山图》的写作素材。
由于平时开会时老是骂行政助理,助理报复性给我订了张早上七点的机票,我凌晨四点就爬起床,狼狈不堪睡眼朦胧拖着行李箱赶飞机。落地兰州后,发现助理再次报复性地半天给我安排了四个采访对象,每个对象还在不同地址,等到晚上采访结束,我笔记本记了几十页采访内容,整个脑瓜子都嗡嗡的,好想回公司摇晃着大胸肌,徒手把助理活活打死。
好在我兰州向导把我领去本地面馆,一口气给我点了四五种不同有宽有细的本地面条,再摆上一碟牛腱子肉,我才悠悠着回过一口气来。
吃过晚饭,向导说要带我去兰州山上看夜景,我寻思着开车十几分钟到山上,拍一张兰州市区全景图也好,便满口答应。
不想这里上山的路竟那么远,七拐八拐跑了半天,走了无数弯道也没见尽头,倒是看到不少骑摩托车的年轻人,一路欢快着在这里弯道飙车,摩托车排气管轰隆隆震天响。
走到半山腰时,转头往城区一看,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山势陡峭,山体笔直挺立在兰州城南侧,整座城市灯火密密麻麻,无比清晰而近距离地在眼前铺开,这种贴面开大的视觉冲击感在全国城市极少见,记忆中只在香港和重庆见过。
向导说,今天让你见识下我们兰州“白天阿富汗,夜晚兰哈顿”,把油门踩得嗷嗷叫,不一会就蹿到山顶。
我跟着向导,一路上了最高处的三台阁,极目远眺,只见眼前一片大开大阖,兰州城两山对峙、大河中流,城市灯火如同满天银河,璀璨绚烂,一时看得如痴如醉。

向导说:好不好看?
我说:真他娘的好看啊。
向导说:哪里好看?
我指着山下城关区的灯火说:河谷遍野,满是人间。
突然之间,又被自己这股酸不拉叽的文艺腔给腻歪到了,内心对自己一阵嫌弃,觉得还是俗气一点好,心里头忽然想起成都那家炒豆芽的店、那家浇头面馆、那家已经倒闭的自贡小炒店,细碎的生活向我扑面而来,又浓烈又生动,我重新燃起了表达欲,便又叉起腰,挺起胸肌,指着山下的灯火重新说:
这里每一盏灯,就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是每个人日复一日的生计跟烟火,每个人都很平常,但凑在一起,就很好看,很好很好看,说不出来的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