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中的坚守——塞尔维亚
作者:东方某
来源:地缘与冲突
塞尔维亚,位于欧洲东南部,巴尔干半岛中部,面积8.85万平方公里,相当于0.86个韩国,人口660万,仅为韩国的1/8强。
塞尔维亚与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北马其顿、阿尔巴尼亚、黑山、波黑、克罗地亚为邻,是东南欧邻国最多的国家。
一眼是非之地。

塞尔维亚在巴尔干半岛的位置塞尔维亚族是主体民族,人口占比83%,是斯拉夫人分支——南斯拉夫人。语言为塞尔维亚语,属于南斯拉夫语支。
塞尔维亚族普遍信仰东正教,来源为希腊-爱琴海方向,即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书写文字为西里尔字母,来源为希腊字母,伴随宗教传入。
民族、语言、宗教信仰、文字均和乌克兰、俄罗斯同源。
简单说就是:塞尔维亚和乌克兰、俄罗斯一样,民族、语言来自斯拉夫;宗教、文字来自希腊-拜占庭。
血缘、口语出生自带,文字、宗教外来。典型的后发文明类型。
但塞尔维亚人又是与众不同的,他们桀骜不驯、坚忍、尚武,又粗鲁中带有决绝。
这一切,都和他们所生存的地理环境息息相关。
叹息之墙
巴尔干半岛山地占70%以上,迪纳拉山脉、罗多彼山脉、品都斯山脉、巴尔干山脉构成半岛的骨架。
山脉中间是河谷平原、山间盆地,比较重要的有大摩拉瓦河谷地、马里查河谷地、科索沃盆地、北马其顿盆地。
这些河谷、盆地才是巴尔干居民聚居之地。

塞尔维亚及巴尔干半岛地形我们把目光聚焦在巴尔干半岛的中部,也就是塞尔维亚一带。
会发现,它与海洋的直线距离并不遥远。比如,塞尔维亚距离最近的亚得里亚海只有区区80公里,一脚油门的事情。
但是,它却被斜贯通海岸的迪纳拉山脉-品都斯山脉与海洋隔开。同样,塞尔维亚东南部与爱琴海也被罗多彼山脉隔开。
特别是迪纳拉-品都斯山脉,就像一堵墙,把巴尔干中心(塞尔维亚)与地中海分割开来。
这堵墙守护了巴尔干内陆,让它不容易受到来自地中海,特别是罗马方向的入侵。但是它也阻挡了巴尔干内陆与地中海的文明交流,以至于文化上远落后于地中海的罗马、希腊、拜占庭。
有好,有劣,让人叹息。
这是巴尔干中心(塞尔维亚)的“叹息之墙”。
宿命之桥
地理给了塞尔维亚一堵墙,但也开了一扇窗。
迪纳拉山脉、罗多彼山脉和品都斯山脉之间存在两处断陷盆地,即科索沃盆地、北马其顿盆地。
两盆地相对平坦,给了巴尔干内陆翻越山脉到达爱琴海的可能,加上塞尔维亚境内的大摩拉瓦河谷和北马其顿、希腊境内的瓦尔达尔河谷,一起组成了爱琴海经巴尔干到达中欧腹地的通道。
此外,东南保加利亚方向另有一条支线,从大摩拉瓦河谷经索菲亚盆地到拜占庭中心——君士坦丁堡。
对塞尔维亚来说,一主一副两个通道,一个通向希腊,一个通向拜占庭,这两个东地中海贸易与文明中心。

塞尔维亚到希腊-拜占庭的交通要道这两条通道就像一座桥,联通了巴尔干内陆和希腊-拜占庭文明。
它造成了两个后果。
第一,西南方向几乎被“叹息之墙”封死,东南方向则有“宿命之桥”联通。所以巴尔干内陆更容易受到来自希腊-拜占庭文明的影响。事实上也是如此,东正教、西里尔字母就是从此传入巴尔干内陆的。
第二,虽有山脉保护,但这两条通道依然可能成为军事入侵通道。14世纪末,塞尔维亚连同大半个巴尔干都被奥斯曼帝国征服,自此沉落500年。
通道,是贸易和文明之路,也是军事征服之路。
这就是地理,如宿命一般。
末日风暴
相比南方的封闭,巴尔干半岛北方则比较开阔。
南喀尔巴阡山以西是面积广大的匈牙利盆地,中间的低地平原叫潘诺尼亚平原,而它的自然景观则是森林、草原、沼泽相间的湿草原,故曰匈牙利草原。
南喀尔巴阡山以东是多瑙河下游平原,它与东欧平原之间只有一段地势和缓的摩尔达维亚丘陵,也即现代的摩尔多瓦。东欧平原南部即是令欧洲人谈之色变的南俄草原。
没错,游牧来了。

欧亚游牧入侵欧洲方向南俄草原是欧亚游牧发源地,也是游牧民族入侵欧洲的前哨战。
它们入侵欧洲有两个通道。
一是翻越喀尔巴阡山向西进入水草丰美的匈牙利草原。这是最优路线,这里的草场条件冠绝欧亚大陆,甚至可以转为定居畜牧生活。它们还可以此为基地继续向西劫掠西欧。
二是绕行黑海南下,进入多瑙河下游平原。这条路线可以尝试渡过多瑙河,翻越巴尔干山脉去劫掠拜占庭的商业城邦,甚至君士坦丁堡。
但不管哪条路线,处于巴尔干中心的塞尔维亚都不能独善其身。
一波波游牧风暴中,它们被劫掠、奴役、贩卖。甚至于,巴尔干半岛的南斯拉夫人就是因此形成的。
斯拉夫人本生活在东喀尔巴阡山地区的森林地带,正是游牧的入侵,一部分斯拉夫人被迫南迁进入巴尔干半岛,一部分向东北迁到第聂伯河、伏尔加河流域,一部分向西迁到北喀尔巴阡山及维斯瓦河流域。
这既是后来的南斯拉夫、东斯拉夫、西斯拉夫“三兄弟”。
塞尔维亚族即是最早南迁的那一支斯拉夫人部落。当然,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黑山、波黑等族也是斯拉夫人后裔或融合后裔,就连保加利亚人也是斯拉夫化的保加尔人。
然而,南迁后的南斯拉夫人并没有完全避开游牧的侵扰,它们能做的就是隔着多瑙河和游牧民族对峙,并在游牧南下时躲入巴尔干半岛的群山。
今天的塞尔维亚版图包括了多瑙河以北,但实际上多瑙河以北是伏伊伏丁那自治省,原本是匈牙利人(游牧马扎尔人后裔)的地盘。
塞尔维亚人集中多瑙河南岸支流——大摩拉瓦河河谷地带。
当今首都贝尔格莱德原本是多瑙河南岸依山面河的军事要塞,类似中国古代关河防线的潼关。

塞尔维亚历代古都及伏伊伏丁那自治省历次外族入侵时期,塞尔维亚人首都往往选在便于军事防御的河谷地带,甚至一路南迁到科索沃盆地或北马其顿盆地。
是的,今天的北马其顿首都斯科普里曾是塞尔维亚人的首都,科索沃也存在塞尔维亚的故都。
远方之河
影响巴尔干的最后一个方向来自西北,上游的多瑙河。
由于游牧民族占据匈牙利草原,巴尔干长期和多瑙河上游处于交流停滞状态,除非游牧民族归顺。
公元973年,侵入中欧的游牧民族马扎尔人首领皈依基督教,随后其国族逐步皈依,成为匈牙利王国。
得益于匈牙利草原优越的条件,匈牙利人转为定居生活,多瑙河通道由此贯通。

多瑙河中上游地形中世纪的西欧是标准的封建社会,封邦建国,匈牙利也随之封建化。
此后,崛起于维也纳(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不断扩张,控制了匈牙利大片地方,最终形成奥地利-匈牙利二元帝国,也即奥匈帝国。顺着多瑙河向下游巴尔干扩张成为其既定战略。
不过此时的塞尔维亚已经被奥斯曼帝国统治了数百年,土地沦为两大帝国的博弈棋盘。
奥匈帝国信仰是天主教,奥斯曼帝国信仰是伊斯兰教,大半巴尔干信仰的是东正教。地缘、宗教、民族矛盾开始在巴尔干重合。
塞尔维亚成为漩涡中的漩涡。

19世纪初的塞尔维亚1689年,哈布斯堡王朝(奥地利)攻入巴尔干并抵达科索沃,积怨已久的塞尔维亚人倒向奥地利,共同对付奥斯曼帝国。
但1690年奥斯曼帝国发起大规模反攻,奥地利军队被逐出科索沃,当地的塞尔维亚人惨遭清洗,幸存者被迫逃离,随奥军迁入匈牙利、克罗地亚等地。
科索沃的塞尔维亚人大减,被相邻的阿尔巴尼亚人(皈依伊斯兰教)逐渐填充。后来,科索沃战争中塞尔维亚人再次大规模逃离。时至今日,科索沃的塞尔维亚人所剩无几,阿尔巴尼亚人占据90%以上。

科索沃位置图谁也没有想到,来自多瑙河上游势力煽动的翅膀竟然引发了科索沃的蝴蝶效应。
就当今的情形看,塞尔维亚人收复科索沃已经非常难了,难度近乎不可能,保留名义主权已是十分勉强。
新时代的坚守
塞尔维亚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苦难史。
从7世纪斯拉夫人被游牧追着南迁就走向了这条苦难之路:为了躲避游牧钻进巴尔干半岛的莽莽群山,在河谷之间繁衍生息。在东罗马帝国的威逼利诱下皈依了东正教,并俯首称臣。后又被保加尔人征服,直到12世纪才建立起独立的塞尔维亚王国。然而好景不长,15世纪中即被奥斯曼帝国完全吞并,被其统治500年。近代又成为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的拉锯前线。再次独立已是20世纪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当塞尔维亚人主导的南斯拉夫国家建立,它似乎看见了12-14世纪的塞尔维亚帝国,似乎走向了历史巅峰。
然而,缺乏统治历史经验的他们走向了大塞尔维亚民族主义,向同是南斯拉夫人的兄弟民族挥起屠刀。
最终,塞尔维亚人斩断了自己的民族复兴之路,南斯拉夫解体,塞尔维亚人退回了祖居的大摩拉瓦河谷。
科索沃战争中又丢了科索沃。幸运的是,塞尔维亚人消化掉了多瑙河以北的伏伊伏丁那,收之桑榆。

塞尔维亚标志性建筑圣萨瓦大教堂苦难磨砺出塞尔维亚人坚忍、桀骜不驯、豁达的民族性格,一千多年的坚守让他们生生不息。
文明积淀不够又让他们治理经验不足,鲁莽而决绝。
萨拉热窝事件、科索沃战争都能看到他们坚决的一面。
如今南斯拉夫四分五裂,兄弟民族纷纷投入西方怀抱,塞尔维亚势单力薄,已是巴尔干最后的孤岛。

北约成员国包围中的塞尔维亚武契奇的选择
面对外部环境和经济难题,似乎加入欧盟才是塞尔维亚最理智的选择,现实终究需要面包。
但科索沃之殇、家国之仇难以放下,承认科索沃独立更是对历史的背叛,即便科索沃已获得西方为首的一百多个国家承认。
塞尔维亚不愿低头。
有限的妥协之下,21世纪塞尔维亚最重要的领导人武契奇走了平衡路线,在中、美、俄、欧之间走钢丝。
不放弃对科索沃的主权,也不主动改变现状。坚守底线的情况下尽量不得罪欧美,不敌对俄罗斯,也不刻意走得太近。加强和中国的合作,获得经济、政治和军事的帮助。
中美俄欧平衡外交是武契奇的四大支柱。

塞尔维亚前总统武契奇然而,全球经济的下滑终究拖累了塞尔维亚,国内暴露出的腐败问题招致民众不满,长期执政审美疲劳,多重要素让武契奇压力巨大,被迫提前结束任期。
武契奇以退为进,转而寻求议会选举获胜担任更具实权的总理之位。
不料,2026年10月25日,武契奇承认议会选举中他领导的前进党败选,总理之位落空,被迫下野。毫无执政经验的塞尔维亚学生团体组织的“学生名单-学生获胜”赢得选举,将组阁执政。
塞尔维亚的党派之争告一段落,但塞尔维亚的底色不会改变。
不肯向西方低头不止是武契奇的个人风格,更是塞尔维亚桀骜不驯的民族性格。
武契奇是理智、有手段且能屈能伸的政治家,他的行为本就是整体塞尔维亚社会思潮的折射。他不向西方低头,是代表塞尔维亚不愿向西方低头。
如果新的执政党不能做得比他好,武契奇的下野不过是暂时的蛰伏。
不管是武契奇,还是塞尔维亚,都在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