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利平：这轮中东战事，给菲律宾精英们上了一课
中东战火延烧，远在万里之外的菲律宾也跟着承受沉重代价：油价飙升、比索贬值、通胀高企，这个高度依赖进口能源的群岛国家陷入“能源紧急状态”；而燃油成本传导至农业与物流，粮食安全警报亦随之拉响。
令人费解的是，面对迫在眉睫的能源与粮食困境，小马科斯政府一方面释放希望与中国重启油气合作的信号，另一方面却在近期纠集大量船只冲闯中方黄岩岛附近演训区，挑衅动作与求助姿态同时上演。
这种矛盾行径背后，是小马科斯政府的内政焦虑，还是大国博弈下的外交摇摆？那些向美国开放军事基地的中东海湾国家，在这场美以伊战争中所承受的代价与困局，又能为菲律宾提供怎样的警示？围绕美以伊战争对菲律宾的冲击及其内外政策走向，东方军事特邀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东南亚研究中心主任许利平深入解读。
【对话/东方军事 李泠】
东方军事：3月25日，中国海警局通报，菲方在近日纠集大量船只冲闯中国黄岩岛附近的演训区。从操作层面看，这种行为在军事上非常危险。您认为菲方选择在此时采取如此高风险的挑衅动作，其直接动机是什么？
许利平：我认为菲律宾的这一动作，一方面体现了菲方对中方在南海维权行动的不满，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展现其自认为对黄岩岛拥有的海洋权益。尤其是今年正值南海仲裁案十周年，菲律宾有延续该仲裁案适用性与合法性的冲动。
图为2025年3月12日，高栏舰和其他海警舰艇在黄岩岛附近海域开展维权执法训练。 资料图：新华社
东方军事：就在这次冲闯行动的前一天（3月24日），菲律宾总统小马科斯宣布国家进入“能源紧急状态”。您如何看待这两个事件在时间上的高度重叠？是否存在某种“转移矛盾”的内在关联？
许利平：不排除菲方希望通过炒作黄岩岛问题来转移国内矛盾的可能。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做法也带来了很大风险。当前中东战事白热化，由此引发的能源危机和粮食危机对菲律宾构成严峻挑战，而若想克服这两大危机，离不开与中国的合作。换言之，在这方面，它是有求于中国的。
东方军事：确实，小马科斯总统近日对媒体表示愿意重启中菲油气谈判，几天前菲农业部长劳雷尔还同中方沟通，希望中方不要限制对菲化肥出口。一边挑衅、一边求和，您如何解读小马科斯当前的对华策略？
许利平：这种姿态确实存在强烈的自我矛盾，背后对应的是一个复杂局面。
小马科斯自上台以来，高举民族主义旗帜，试图通过不断炒作和恶化南海问题，争取美国及其他域外大国的支持。尤其是今年1月底，他还拉拢美国军机在黄岩岛上空进行所谓的“联合巡航”，挑衅中方底线。他拉拢域外大国在南海搅浑水，自然会招致中国的反制。
事实上，中国海警在黄岩岛附近管辖海域内组织维权执法训练是早已确定好了的安排，只是对菲律宾而言，这一时间点恰与中东战事引发的国内能源、粮食危机叠加。
这也反映出小马科斯政府在南海问题上的一个缺陷——缺乏系统全面的考量。他过去曾表示“南海问题不是中菲关系的全部”，但若持续挑衅，南海问题在中菲关系中的影响比重只会不断上升，最终反噬自身。
实际上，菲律宾原先对美“一边倒”的政策，也确实正显现出众多反噬效应。比如，允许美方在菲律宾北部部署“堤丰”中程导弹系统，等于将自身推向中美对抗的前沿，这是极其危险的。再比如，经济层面，美国对菲律宾的很多承诺并没有落地；相反，与中国进行贸易合作能为菲带来不少实际利益，尤其是过去几年，中菲的贸易合作呈现出互利双赢的局面，他再这么搞，在特别需要与中国合作的时候就不一定能如愿了。
2025年7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欢迎到访的菲律宾总统马科斯。 图源：新华社
我认为，中菲关系已走到一个需要调试转向的临界点。
首先，2025年的中期选举是一块“试金石”，从民众支持率可以看出，小马科斯的众多政策不得民心，中期选举的失利对他而言是一个有力警醒。他执政之初承诺要发展农业、稳定粮价、扩大就业等，结果三年多来兑现寥寥——某种程度上，这种压力会使他对中国的需求越来越大。
而其对华政策之所以出现偏差，既受到美国在亚太战略压力的影响，也夹杂着家族自身利益的考量（如希望美方解冻其家族资产）；如今，正如中国驻菲律宾大使井泉所讲，在与菲各界人士交流中，他了解到没有人希望中菲关系继续恶化，大家都期待加强合作。
再加上2025年底菲律宾曝出防洪工程腐败案，他的表弟兼得力助手、众议院前议长马丁·罗穆亚尔德斯因卷入其中而被迫辞职，民众对小马科斯家族的政治信任大打折扣。菲律宾的总统制是一种“赢者通吃”的政治结构，如今执政过半，他需开始着眼于下一次大选。
东方军事：您提到“美国在亚太的战略压力”，我们可以看到特朗普在外交上的很多决策与手段不同于其前任拜登。那么，特朗普二次上台后，对小马科斯处理中菲关系是否有不一样的影响，或者说产生了什么具体变化？
许利平：实际上，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拜登时期的对菲政策，例如军事基地建设方面的合作仍在继续。这可能是因为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在美菲同盟问题上存在一定共识，且其中涉及军方与军火商的利益输送——对菲军方而言，持续炒作南海问题有助于争取更多预算；对美国军火商来说，刺激南海局势、加大演习力度，也为其带来更大获利空间。
其实现在有另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除了南海问题，菲律宾现在也开始染指台海问题。一方面，可能是受到美方压力，要求其体现“美国盟友”的作用；另一方面，菲律宾也有自身盘算——如果在南海、台海问题上表现得更积极，或许能换取美国更多援助与支持。因此，美菲在南海与台海问题上的联动动作较以往明显增多。
如果我们回顾南海局势近10年来的演变，也会发现一个显著变化，那就是美国从幕后走向台前，其对南海问题的处理方式从原本“不选边”“不表态”的模糊立场，逐步升级为主动介入，空中联合巡航等即是表现之一。叠加台海问题，局势越来越复杂。小马科斯作为一个弱国的领导人，如果玩得过大，后果可能超出其控制范围。
1 2 下一页 余下全文东方军事：确实，像这次美以伊战争，伊朗反击时打击了美国在中东的多个军事基地。如果未来台海出现战火，美军的战机、舰艇或导弹从菲律宾的军事基地出发，不排除菲律宾也会面临如卡塔尔、巴林等国当前处境的可能。
许利平：我相信菲律宾国内的精英人士肯定会有这样的顾虑。这次美以伊战争表明，美国在关键时刻保护不了它们，反倒是当事国不仅要自己花大价钱保卫自身，甚至还要反过来保护美军。我认为此次中东战事给菲律宾精英阶层上了一课：在大国之间玩危险的“走钢丝”游戏，若根基不稳、技巧不精，很可能会摔得很惨。
3月14日，一架伊朗无人机击中阿联酋富查伊拉港的燃料储存设施后引发火灾。
东方军事：不少中国网友对菲律宾的多次挑衅行为颇为愤慨，比如有评论称“口头警告百次不如下重手一次”，用毛主席的话说就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您如何看待这种建议？
许利平：中国作为大国，若想“教训”不断挑衅的菲律宾，其实非常容易。菲律宾军力远不及中国，单单对付他们根本不是问题。当前我们之所以保持克制，是因为我们着眼于南海周边和平稳定与长远发展，展现了最大程度的理性和定力。
也就是说，面对菲方挑衅，我们多以警告回应，并非能力不足，而是更多从全局和长远出发。一方面，与中国在南海存在主权争端的还有越南、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另一方面，美菲之间是军事同盟关系。我们若逞一时之快，引发的连锁反应是否符合全局利益，我觉得需要打一个大的问号。
目前中菲之间仍存在多种管控危机的双边机制，且仍在发挥作用。在现有机制尚能有效运作的情况下，我个人倾向于暂不采取过于极端的手段。当然，不采取极端手段，不意味着一味忍让。正如我前面所说，小马科斯的对华政策已到需要调试转向的临界点，这时候如何“精准施策”，既让他为自己的挑衅行为感到“痛”，又不会造成一系列消极的连锁反应，这是我们接下来需要推动的工作。
东方军事：您刚才也提到区域局势更趋复杂，那么中国在南海问题上的底线思维与政策工具箱应如何动态调整？
许利平：我们在南海问题上的政策工具箱还有很多可用手段。例如，当前正在推动“南海行为准则”的达成，若今年能够落地，未来处理南海很多问题时将有章可循。
此外，大众更多关注岛礁问题，这对相关国家确实重要，但在辽阔的南海之上，岛礁的存在相当渺小。我认为南海问题的核心在于维护区域和平稳定、保障海上贸易往来畅通——这才是最大的公约数。只要这一点能守住，其他问题都可以逐步解决。
第三，南海区域内仍有大量合作空间。例如，近年来“非传统安全”领域受到关注，包括对自然灾害的共同应对；再如小马科斯日前提到的中菲共同开发南海油气资源等。
总体而言，中国在南海问题上拥有充分的主动权，大家不用太过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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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利平：我认为菲律宾的这一动作，一方面体现了菲方对中方在南海维权行动的不满，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展现其自认为对黄岩岛拥有的海洋权益。尤其是今年正值南海仲裁案十周年，菲律宾有延续该仲裁案适用性与合法性的冲动。
图为2025年3月12日，高栏舰和其他海警舰艇在黄岩岛附近海域开展维权执法训练。 资料图：新华社
东方军事：就在这次冲闯行动的前一天（3月24日），菲律宾总统小马科斯宣布国家进入“能源紧急状态”。您如何看待这两个事件在时间上的高度重叠？是否存在某种“转移矛盾”的内在关联？
许利平：不排除菲方希望通过炒作黄岩岛问题来转移国内矛盾的可能。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做法也带来了很大风险。当前中东战事白热化，由此引发的能源危机和粮食危机对菲律宾构成严峻挑战，而若想克服这两大危机，离不开与中国的合作。换言之，在这方面，它是有求于中国的。
东方军事：确实，小马科斯总统近日对媒体表示愿意重启中菲油气谈判，几天前菲农业部长劳雷尔还同中方沟通，希望中方不要限制对菲化肥出口。一边挑衅、一边求和，您如何解读小马科斯当前的对华策略？
许利平：这种姿态确实存在强烈的自我矛盾，背后对应的是一个复杂局面。
小马科斯自上台以来，高举民族主义旗帜，试图通过不断炒作和恶化南海问题，争取美国及其他域外大国的支持。尤其是今年1月底，他还拉拢美国军机在黄岩岛上空进行所谓的“联合巡航”，挑衅中方底线。他拉拢域外大国在南海搅浑水，自然会招致中国的反制。
事实上，中国海警在黄岩岛附近管辖海域内组织维权执法训练是早已确定好了的安排，只是对菲律宾而言，这一时间点恰与中东战事引发的国内能源、粮食危机叠加。
这也反映出小马科斯政府在南海问题上的一个缺陷——缺乏系统全面的考量。他过去曾表示“南海问题不是中菲关系的全部”，但若持续挑衅，南海问题在中菲关系中的影响比重只会不断上升，最终反噬自身。
实际上，菲律宾原先对美“一边倒”的政策，也确实正显现出众多反噬效应。比如，允许美方在菲律宾北部部署“堤丰”中程导弹系统，等于将自身推向中美对抗的前沿，这是极其危险的。再比如，经济层面，美国对菲律宾的很多承诺并没有落地；相反，与中国进行贸易合作能为菲带来不少实际利益，尤其是过去几年，中菲的贸易合作呈现出互利双赢的局面，他再这么搞，在特别需要与中国合作的时候就不一定能如愿了。
2025年7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欢迎到访的菲律宾总统马科斯。 图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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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2025年的中期选举是一块“试金石”，从民众支持率可以看出，小马科斯的众多政策不得民心，中期选举的失利对他而言是一个有力警醒。他执政之初承诺要发展农业、稳定粮价、扩大就业等，结果三年多来兑现寥寥——某种程度上，这种压力会使他对中国的需求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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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军事：您提到“美国在亚太的战略压力”，我们可以看到特朗普在外交上的很多决策与手段不同于其前任拜登。那么，特朗普二次上台后，对小马科斯处理中菲关系是否有不一样的影响，或者说产生了什么具体变化？
许利平：实际上，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拜登时期的对菲政策，例如军事基地建设方面的合作仍在继续。这可能是因为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在美菲同盟问题上存在一定共识，且其中涉及军方与军火商的利益输送——对菲军方而言，持续炒作南海问题有助于争取更多预算；对美国军火商来说，刺激南海局势、加大演习力度，也为其带来更大获利空间。
其实现在有另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除了南海问题，菲律宾现在也开始染指台海问题。一方面，可能是受到美方压力，要求其体现“美国盟友”的作用；另一方面，菲律宾也有自身盘算——如果在南海、台海问题上表现得更积极，或许能换取美国更多援助与支持。因此，美菲在南海与台海问题上的联动动作较以往明显增多。
如果我们回顾南海局势近10年来的演变，也会发现一个显著变化，那就是美国从幕后走向台前，其对南海问题的处理方式从原本“不选边”“不表态”的模糊立场，逐步升级为主动介入，空中联合巡航等即是表现之一。叠加台海问题，局势越来越复杂。小马科斯作为一个弱国的领导人，如果玩得过大，后果可能超出其控制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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