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鲁郑：欧洲的“上桌恐惧症”又犯了
5月13日至15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特朗普时隔九年再度访华，也是中美元首继去年釜山会晤后又一次面对面沟通。在全球地缘格局深刻调整的当下，此次访问备受瞩目，其结果或将影响未来数年国际关系的走向。
然而，大洋彼岸的欧洲却弥漫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担心自身沦为“不必要的牺牲品”，失去在国际事务中的话语权，成为大国棋局旁观者。
为何欧洲此次表现出来的焦虑如此强烈？中美加强沟通对于欧洲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针对上述问题，东方军事特邀旅法学者、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宋鲁郑，带来深入分析与解读。
东方军事：此次特朗普访华前夕，欧洲内部弥漫着强烈的战略焦虑。此前，法国外长甚至公开警告称，“中美正试图构建G2来拖慢欧洲”。在您看来，这种焦虑是情绪化的过度反应，还是基于现实地缘逻辑的担忧？您如何概括当前欧洲看待这次中美互动的总体心态？
宋鲁郑：特朗普访华全球瞩目，但欧洲当前表现出的焦虑与担忧，甚至超过去年的美俄峰会。按说美国是欧洲传统盟友，中欧关系也不同于欧俄关系，欧洲大可平常心待之，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首先，当前欧洲与全球所有大国关系均处于紧张或对抗状态。由于俄乌冲突，欧洲已将俄罗斯视为当下最直接的安全威胁。
至于中国，早在2019年就被欧洲列为“系统性对手”，部分对华措施甚至超过了美国。例如，荷兰去年首次援引冷战时期的法律，冻结了中资企业安世半导体公司的资产，双方关系呈现出日趋“中美化”的趋势。
与此同时，欧美跨大西洋关系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再度遭受重创，双方在安全、经济、价值观、国际秩序等多个领域冲突不断。
在这种背景下，欧洲自然担心自己会被三大国联手应对，或者成为大国之间交易的牺牲品。
其次，中美两国体量巨大、地位超然，它们之间的任何事件都具有显著的外溢效应。
自2017年美国改变对华遏制与接触政策后，双方演变成战略博弈。欧洲作为关键第三方，本应成为受益者。但事实却是，即便中美处于对抗和竞争之中，欧洲也屡屡成为受害者。拜登时期，为了与中国竞争、推动制造业回流，美国相继出台《芯片与科学法案》和《通胀削减法案》，其中巨额政府补贴和歧视性条款严重损害了欧洲利益。当美国组建AUKUS以遏制中国时，却借机撬走了法国与澳大利亚价值近600亿美元的潜艇订单，法国因此损失惨重。
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欧洲急需美国集中力量应对欧洲的安全危机，然而拜登的政治盟友、时任众议长佩洛西却窜访台湾，引发中美关系和台海局势高度紧张，完全不顾及欧洲紧迫的安全需求。特朗普重返白宫后，与全球的贸易战一度演变为中美对决。中国动用稀土牌迫使美国妥协，但在这个过程中，欧洲同样“躺枪”受到波及。
即便中美关系有所缓和，欧洲的处境同样被动。2025年5月中美贸易战休战，不久后恰逢中欧建交五十周年，欧盟领导人打破惯例访问中国。但没有后顾之忧的中国，无意与美国对抗的欧洲之间并未取得实质性突破。
今年2月，德国总理默茨访华。路透社
随后，当欧洲面对美国时，已经无牌可打，只得接受美国不平等的关税协定。早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欧洲就曾向美国提议联手与中国打贸易战以换取双方休战，但被美国拒绝。欧洲以己推人，自然怀疑中美休战背后是否隐藏着针对欧洲的条款。
因此，无论特朗普此次访华成功与否，从历史经验来看，对欧洲而言都可能是利空。
第三，2025年美国再度提出“G2”概念，令困境中的欧洲倍感压力。
早在奥巴马上任初期，美国就曾向中国提出“G2”概念，试图将其作为美中关系的核心推动方向。然而这一提议引发了欧洲的强烈反对——欧洲担心自己被边缘化，动摇其作为全球核心力量之一的地位，进而丧失对世界事务的影响力。当时，由于中国国力所限，加之中国始终坚持自身的发展中国家定位和多边主义立场，客观上“G2”并无实现的可能，它更多地反映了美国对华政策调整的一个信号或尝试。
直到特朗普重返白宫之前，由于中美对“G2”并无共识，欧洲仍然能够保有美国传统盟友的战略地位，也可以在中美之间寻找平衡，不仅确保自身处于全球核心决策圈之内，也能维护自己的经济利益。
然而特朗普再度上任后，跨大西洋关系受到严重冲击。美国在行动上已经不再视欧洲为盟友，就连发生在欧洲的俄乌冲突，欧洲都没有资格上谈判桌，完全由美国一手包办。丧失这一传统地位的欧洲，在全球的地位和影响力大幅削弱。也就在这个背景下，2025年10月，中美元首在韩国釜山举行会晤之际，特朗普再度提出“G2”概念，明确表示“俄罗斯、欧洲和日本得坐另外一桌”。
这意味着中美两国将主导全球议程，而传统上在国际事务中拥有巨大话语权的欧洲，将被制度性地排除在外。然而，欧洲真正担心的，不仅仅是自己被排除在决策圈外、不能“上桌吃饭”，而是恐惧自己成为菜单上乃至餐桌上被分食的“菜”。
东方军事：欧洲是否会担心其核心安全利益被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这种担忧是否有现实依据？
宋鲁郑：欧洲当前最核心的安全利益，体现在俄乌冲突上。而对中美来说，它们都是第三方。事实上，中美在推动停战方面存在共识——两国是有可能携手促成俄乌冲突走向停火谈判的。从表面看，这似乎也符合欧洲的利益：毕竟战争已陷入僵局，军事手段无法解决问题，唯有通过谈判才能实现停战。这样一来，欧洲也能减轻负担，从这场冲突中解脱出来。
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谈判是要讲实力的。中美愿意推动停战与和平，但欧洲和乌克兰却希望在谈判桌上获得他们在战场上没能得到的条件。这正是俄乌冲突迟迟无法结束的深层原因。
因此，欧洲真正的担忧并不在于中美是否合作推动停战，而在于：中美的合作会不会削弱欧洲在与俄罗斯谈判时的地位？会不会影响他们争取更有利条件的能力——包括在保全自身利益和颜面的前提下，实现冲突的休战与结束？
简单来说，中美欧三方都支持结束冲突，但出发点不同。中美作为第三方，关注的重点是“如何停战、如何谈判”；而欧洲作为直接当事方，更关心的是“如何通过谈判，拿到战场上没能得到的东西”。正是这种立场差异，导致了双方的分歧。如果中美达成共识并携手推动停战，从全局看固然有利于和平，但从欧洲的利益视角出发，这恰恰构成了一种风险——一种对其安全地位的潜在威胁。
中美有一个目标是共同的：希望通过谈判尽快结束冲突。但在欧洲看来，美国偏袒俄罗斯，中国则是俄罗斯的重要盟友，中美联手甚至中美俄联手都是可能的。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欧洲将难以支撑，但乌克兰失败的后果也同样是欧洲无法承受的。
东方军事：在经贸领域，欧洲正面临“两头受压”的困境。数据显示，2025年欧盟对华贸易逆差已超过3500亿欧元，德国工业联合会更警告称，“欧洲正沦为中美贸易战的垃圾场”。您如何评估这种贸易转移冲击的严重程度？欧洲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的“边缘化”风险会不会进一步加大？
宋鲁郑：所谓“中国贸易转移冲击”，我认为这更多是欧洲的一种话语权工具，或者说增加与中国谈判筹码的手段。
中美贸易战之后，中国面向全球所有贸易伙伴的出口均有所增加。从结构上看，2025年中国对非洲的出口增幅最大，同比增长约26%；对拉美则保持温和增长，同比增幅约6.5%；对欧盟的出口增长约为8%左右。可见，中国对各大市场的出口都在增长，有些区域增速甚至远高于对欧的8%。如果贸易转移冲击真的成立，为什么增速更快的其他市场没有像欧洲那样激烈反应？所以我认为，欧洲拿贸易逆差说事，本质上是一种贸易保护主义的辩护手段。
再说贸易逆差。欧洲与美国的贸易顺差也非常巨大，欧盟对美国的贸易顺差甚至超过了它与其他所有国家的顺差之和。事实上，欧洲对中国提出的这个理由，和特朗普对欧洲的理由是一样的。这本身就是欧洲一直反对的、站不住脚的理由。
从根本上讲，欧洲经济包括出口的弱化，或者竞争力不强，关键还在于自身的原因。欧洲在全球经济分量和竞争力上的下降，背后有复杂的内外因素。比如失去了俄罗斯的能源，又冻结了中欧投资协定，这些都削弱了欧洲的竞争能力。
所谓的贸易逆差，只不过是它竞争力下降的一种表现、一个结果，而不是原因。真想解决中欧之间的经济问题，还需要欧洲正视并迅速解决自己面临的内外挑战，这才是根源。中美之间的竞争或合作，都不是欧洲在全球贸易市场上边缘化的根本原因。
2025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扩大至3593亿欧元，较2024年的3122亿欧元逆差增长了近15%。
而且，中国和美国对待欧洲的方式完全不同。美国完全不依照国际规则和贸易规则，强行加征关税；而中国是通过正常的市场竞争，遵循国际贸易分工理论，我们有自己的优势，本来是可以互补双赢的，性质完全不同。
中国和欧洲同样都面临美国的贸易战，为什么中国的产品可以向全球转移，而欧洲做不到？归根结底，还是欧洲的产品缺乏竞争力，这才是根源。
中国市场也是开放的，欧洲同样可以把它的产品向中国转移。国际贸易不是强买强卖，都是自愿的，我们不会强迫欧洲人买中国的产品，靠的是价格、质量和服务。
只不过，中美的贸易战更加凸显了欧洲的问题——竞争力下降、竞争力弱，让这个问题更加突出。从好的角度看，这反而能让欧洲人更容易形成共识，在解决自己问题上达成一致。竞争是一把双刃剑，有利也有弊，就看欧洲能不能化危为机。
东方军事：外界常认为欧洲在中美之间犹豫不决、内部分裂，但近期面对美国的关税威胁及格陵兰岛风波，欧盟却罕见地展现出统一且强硬的姿态。您是否认为，中美关系缓和反而会成为欧洲加速推进“战略自主”的催化剂？如果是，这种突破可能具体体现在防务、经贸还是技术领域？
宋鲁郑：如果中美休战言和、关系持续改善，确实对欧洲产生了很大的压力。因为现在欧洲内外困境重重——外部与俄罗斯、美国、中国的关系都比较紧张；内部又有民粹主义崛起、经济增长乏力等问题。过去欧洲之所以还有喘息空间，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其他大国之间的对抗。现在情况恰恰相反：中俄关系良好，美俄关系在改善，中美关系也在改善。在这样的地缘格局下，欧洲推进战略自主的压力确实更大了，应该说也更容易形成共识。
但问题在于，欧盟不是一个主权国家，而是由主权国家组成的联合体。形成共识本来就不容易；就算形成了共识，一旦涉及到具体利益，往往也很难执行。比如中东欧国家、波罗的海国家，还有北欧国家，它们处于与俄罗斯冲突的第一线，对美国的军事安全依赖非常强，所以不愿意做任何可能得罪美国的事情。而这些国家所依赖的安全保障，恰恰是美国所主导的。
所以欧洲的问题不在于能否形成共识，而在于形成共识之后怎么去采取行动。欧盟这种主权国家邦联性质的政治实体，往往没有办法像单一主权国家那样——即使是一个主权国家，涉及利益调整时，也需要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来有力推行，才能做得到。
因此，在目前的形势下，欧洲在战略自主方面确实能够形成共识，也没有哪个国家会公开反对。但在行动层面就完全不同了，各国会根据自身的国家利益进行否决或阻挠。
所以，中美关系和缓改善给欧洲带来的突破，主要只能停留在共识层面——也就是那些没有任何分歧或没有重大分歧的领域，仅此而已，不会在实际行动上真正体现出来。
除了欧盟不是一个主权国家的根本原因之外，还有其他因素。比如欧洲长期以来对美国的依赖，包括军事、情报、技术等方面。现在欧盟每两欧元的军备采购，就有一欧元流向美国，对美国的军事技术和军购依赖非常深。
正如北约秘书长吕特今年在布鲁塞尔议会演讲中所说的：“如果这里有人仍认为欧盟或整个欧洲可以在没有美国的情况下自卫，那就继续做梦吧。你们做不到。我们做不到，我们彼此需要。”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6日，吕特在欧洲议会发言。 视频截图
第三个原因是，欧洲仍然对美国抱有幻想，认为特朗普两年后就会下台，到时候民主党重新执政，跨大西洋关系可以重新恢复。因此，战略自主在行动上很难有什么实质性突破。
东方军事：欧洲当前处境已相当尴尬：在俄乌问题上越陷越深，同时新兴产业又受到中美两端的双重挤压，生存空间日益收窄。此次中美会谈，或许将成为欧洲的一个转折点。那么，从欧洲的视角出发，在当前局面下，欧洲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是什么？
宋鲁郑：特朗普访华前夕，欧洲媒体做了很多分析和评论，主要有两种论调：第一种是“中国已经赢了，特朗普还没到就已经输了”；第二种是“这次访问不会取得任何成果”。这两种论调表面上看是在评价峰会前景，实际上有两个意思。
说“中国赢了、特朗普输了”，其实是在挑拨中美关系。我们都知道特朗普是一个好胜心很强的人，你说他还没到中国就已经输了，他肯定要反着做，会提高要价、表现得更强硬。欧洲媒体很清楚特朗普情绪化很强，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刺激他的虚荣心，干扰中美元首会晤的氛围。至于说“不会取得任何成果”，那就是直接唱衰这次峰会，暗示不可能成功。
从欧洲媒体的这些论调，我们就能看出：欧洲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中美峰会成功。
欧洲只要是特朗普执政，就同时面临俄罗斯和美国的威胁。但欧洲认定俄罗斯只是眼前迫在眉睫的挑战，美国长远看仍然是捍卫西方主导秩序的核心力量，只有中国才是真正有可能取代西方的国家。为此欧洲地缘策略是对俄罗斯战略对抗，对美国战略忍让、忍耐，对中国则是战略施压。
在这个策略下，中美对抗升级最符合欧洲利益。一是美国需要欧洲，欧洲就有机会在特朗普时期一定程度恢复传统盟友关系。二是美国的压力将使中国集中更多的资源应对，不仅面对欧洲处于弱势，还相应会减少对俄罗斯的支持。这也有助于欧洲应对俄罗斯。
但中美握手言和并进一步改善关系则令欧洲的战略算盘完全被打破。它现在处于最为被动的地缘环境下：同时和俄、美、中三强处于对抗状态。法国总统马克龙4月在访问希腊时首度承认：“欧洲正经历一个罕见时刻，美、俄、中齐声反对欧洲，绝无仅有”。
因此，对欧洲而言，最理想的局面是中美关系持续紧张；而最不愿意看到的，恰恰是中美握手言和、双边关系取得实质性成果。因为一旦中美真正走近，欧洲在大国博弈中的回旋余地就会被严重压缩，沦为被边缘化的那一个。
从中国角度，欧洲要想破局改变当下的艰困处境并不难。它只要放弃把中国视为系统性对手，以重新推动中欧投资协定为标志，双方重返战略伙伴关系，它就能在当下波云诡谲的国际形势下占据主动，也就不至于连大国间的正常外交往来都胆战心惊。
从历史大趋势看，今天的世界旧秩序正在解体，新秩序正在形成。机遇和挑战并存，欧洲并不缺钥匙，就看它愿不愿意打开一扇通往机会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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