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宸懿|既不脱俄，也不倒俄：印度如何用一纸后勤协议下“三家棋”？

【文/东方军事专栏作者 张宸懿】

2026年4月17日，俄罗斯外交部高调公开了一份协议的内容。同一天，乌克兰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秘书鲁斯捷姆·乌梅罗夫，正在新德里与印度国家安全顾问多瓦尔和外长苏杰生举行会谈。时间的巧合，像是一道谜题的提示。

这份协议，叫做《互惠后勤交换协议》（RELOS）。它于2025年2月18日由印俄两国正式签署，经过将近一年的批准程序，于2026年1月正式运作。从字面上看，它只是一份允许军舰靠港、军机使用机场、人员补给维修的军事后勤文件。

但在俄乌冲突、美国制裁、印度战略自主和印太竞争的大背景下，它显然不只是“后勤”。RELOS允许印俄双方在对方领土上临时部署士兵、舰船和军机，有效期五年；最引人注意的是，双方可同时在对方领土或空域内部署最多3000名军事人员、5艘军舰和10架军机。

更重要的是它的历史意义：这是印度首次以制度化方式，允许外国军事力量在特定条件下进入本土——这是连与印度有着“全面全球战略伙伴关系”的美国都未曾获得的待遇。RELOS不是印度“倒向俄罗斯”，也不是西方期待的“印度脱俄”——它是一种更印度式、更现实主义的多向平衡。

要读懂RELOS，必须先把一件事说清楚：这不是俄罗斯在印度建立永久军事基地，也不是印俄军事同盟。它更像是把过去临时协商、逐案批准、手续繁琐的军事后勤合作，变成一套可重复、可预期、低摩擦的制度流程。协议文本也明确，它适用于联合演习、训练、人道主义援助、灾害救援及双方协商的其他情况，并强调尊重主权与互利原则。

2025年2月，俄印两国签署《互惠后勤交换协议》，于2026年1月起正式运作

第一层棋：老关系，新包装

·印俄关系的“老底盘”

RELOS不是从零开始的突变，而是老关系在新环境下的制度化升级。

苏联时期，两国关系就被塑造成一种不同于普通买卖的战略互信。1983年苏联《观点与论据》报的材料显示，在苏联援助下，印度已建成或正在建设约80个企业及其他设施，当年印度约35%的钢产量、20%的铝产量、30%的石油产品、80%的重型机械产品都诞生于苏印合作企业；苏联还帮助培养了约10万名印度技术专家和熟练工人。“印度人和俄罗斯人是兄弟”（印地语：हिन्दी रूसी भाई भाई；俄语：Индийцы и русские — братья）这句话，在两国广为流传了几十年。

过去俄罗斯主要是印度的武器供应者；如今，俄罗斯还要继续充当印度俄制装备体系的维修方、备件方、后勤方和战略通道方。印度现役装备中，苏-30MKI、S-400、T-90坦克、米格-29K舰载机、基洛级潜艇，无一不需要稳定维护。

·装备保命线

俄乌冲突后，俄罗斯被西方制裁，印度购买俄油、维护俄制装备的支付、运输、备件和保险渠道全面受扰。印度购买S-400曾面临美国CAATSA制裁警告；乌克兰战事爆发后，欧美制裁又进一步扰乱印度获取俄制备件和技术支持的能力，卢比—卢布支付机制也不稳定。

印度前驻俄大使阿贾伊·马尔霍特拉将RELOS的意义概括为：印俄防务关系从“装备供应型”迈向增加“作战后勤合作”的新阶段，它让印度能够进入俄罗斯北极和远东设施，更重要的是获得了西方控制网络之外的后勤保障，从而强化战略自主。

德里的安全分析人士把RELOS称为印俄之间“沉默的、不言而喻的议程设定者”——它的核心作用，是让印度的俄制装备在制裁时代继续保持战备状态。

第二层棋：不结盟，但要通道

·对俄罗斯：制裁时代的“机动性协议”

对俄罗斯来说，RELOS的价值同样直接。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学术主任安德烈·科尔图诺夫指出，俄罗斯目前在印度洋没有军事基地或基础设施，而RELOS有助于莫斯科获得这种能力。

尼赫鲁大学副教授阿米塔布·辛格说得更直白：对莫斯科而言，RELOS与其说是战时同盟，不如说是“制裁时代的机动性协议”——它让俄罗斯舰机在印度洋及周边停留更久，也向外界证明俄罗斯在亚洲仍有重要伙伴。

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前首席研究员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夫的描述尤为生动：以往俄军舰在印度洋需要靠港时，必须逐案解释“去哪、为什么、干什么”；RELOS之后，这一切都可以在协议框架下按程序处理，从一次性的外交磋商变成了“半自动模式”。

·地理互补：从印度洋到北极

RELOS还把印俄关系从欧亚大陆延伸到了海洋。印度长期关注印度洋，俄罗斯长期关注欧亚大陆和北极；这份协议使双方的地理短板出现互补。

2025年12月，俄总统普京访问印期间与印度总理莫迪签署一系列合作文件，包括加强北极地区开发、利用俄方北部海航道等。

班加罗尔防务分析人士吉里什·林甘纳认为，RELOS让印度可进入从北极到太平洋的俄方海空基础设施，并把北方海路、金奈—符拉迪沃斯托克走廊、国际南北运输走廊联系起来，增强印度的欧亚连通性和海上存在。国际危机组织印度问题高级分析师普拉文·东蒂也认为，这加强了印度从太平洋到北极的通道，是自认为印太重要玩家的印度的一针强心剂。

这正是印度最看重的东西：不是加入俄罗斯阵营，而是让俄罗斯继续成为印度战略自主的一个支点。

第三层棋：三角博弈中的“双边下注”

·时间点的玄机：RELOS公开与乌克兰访印同日

回到那个耐人寻味的时间点：2026年4月17日，俄罗斯外交部公开RELOS协议详情，同日乌克兰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乌梅罗夫会见印度安全顾问多瓦尔和外长苏杰生。

印度国防与战略研究委员会研究者拉胡尔·贾伊布海认为，俄方此时公开RELOS并非偶然——这是莫斯科向新德里发出的信号：印俄关系仍在巩固，同时对冲印度与乌克兰可能出现的安全合作趋势。

换句话说，RELOS不仅是印俄之间的协议，它还被卷入了俄罗斯、乌克兰、印度之间的三角博弈：俄罗斯告诉印度“我仍是你最重要的安全伙伴”；乌克兰告诉印度“未来战争的经验和无人机技术，我也有你需要的东西”；印度的选择则是——两边都不放。

·印度为什么需要“乌克兰牌”

这绝非外交姿态，背后有真实的军事需求驱动。2025年5月“辛杜尔行动”中（即2025年5月7日印军空袭巴基斯坦事件），印军使用昂贵的S-400系统拦截巴基斯坦无人机，这让印度深刻认识到低成本反无人机体系的战略价值。乌克兰战场恰恰提供了最前沿的实战经验：FPV无人机、蜂群战术、STING拦截无人机、Bullet拦截系统、光纤FPV无人机、OPTIX抗干扰系统……

贾伊布海还指出，印度与乌克兰在无人机技术上的合作意向，反过来可以成为向俄罗斯施压的筹码——推动莫斯科在S-400维护、备件国产化等议题上给出更多技术转让让步。

俄罗斯能提供S-400、“铠甲”系统、苏-30、T-90和长期维护体系，是印度军队的存量安全保障；乌克兰则能提供一套来自实战的“低成本未来战争经验”，是印度军队的增量学习来源。印度两者都要。

·棋局的边界：RELOS能走多远？

当然，RELOS也有明显的上限。印度观察研究基金会研究员阿列克谢·扎哈罗夫提醒：RELOS不应被过度神话为战略突破。仔细读协议，它更多是技术性安排，主要服务于联合演习、人道主义行动和后勤协调。如果印度在北极的存在有限，俄罗斯在印度洋的存在有限，而两国在印太问题上的战略亲近程度仍然可疑，那么RELOS很可能主要发挥技术性作用。

这个判断很冷静，也很准确：俄印可以共享后勤，但很难共享敌人。

俄罗斯警惕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和奥库斯协议（AUKUS）；印度则一边拒绝被美国完全绑定，一边借助美日澳印四边机制来对冲中国压力。俄罗斯希望印度在反西方格局中通过俄印中合作机制站得更靠近自己，印度却不愿为任何一方背书。印度官方对RELOS刻意保持低调，背后正是这种印度教传统的“世界之友”（Vishwamitra）的外交逻辑——避免任何单一协议干扰与其他国家的关系。

这就是印度外交的特点：它很少把选择题做成单选题。印度与美国有LEMOA后勤协议，与法国、新加坡、韩国、澳大利亚、日本等国也有类似安排；但RELOS与这些协议不同，它不只是为了提高互操作性，更重要的是削弱国际制裁对印度维护俄制装备的实际影响。曾长期处理对俄事务的一名印度海军退役两星将领说得很坦率，“RELOS并非绕开制裁，而是削弱制裁的实际冲击力”。

结语：把别人的战争，变成自己的筹码

RELOS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当代印俄关系的真实形态：它不是冷战式的“印苏友好”复活，也不是西方期待中的“印度脱俄”，而是一种更印度式、更现实主义的多向平衡。

俄罗斯仍是印度军事存量体系的核心支柱；乌克兰正在成为印度观察未来战争的技术窗口；美国和西方仍是印度制衡中国、获取高端技术与资本的重要来源。印度与俄罗斯的关系很深，但不是联盟；与美国的关系很近，但不是从属；与乌克兰的合作有潜力，但不会替代俄罗斯。

一句话说：RELOS让印俄关系从“老军售、老友谊、老合同”，升级为“后勤、通道、战备和制裁时代生存术”。但印度真正想做的，不是站到俄罗斯一边，也不是站到乌克兰一边，而是在俄乌冲突重塑全球安全秩序的过程中，把每一场别人的战争、每一种大国矛盾、每一个供应链断点，都转化成自己的战略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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