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Z世代的救赎的「代理离职服务」,为何在一夕之间没落?
俗话说「爱在心里口难开」,但说不出口的事比说爱多太多了:例如离职。日本自上个世纪60年代起开始流行「代办服务」(代行サービス),因此,「代理离职」会在这几年间流行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意外的发展。你不敢向主管离职吗?你担心离职无法成功吗?
如果你也有这种困扰,那么,让我们来介绍走在法律边缘的代理离职服务,如何切断你与公司的坚硬锁链。
「代理离职我~不行了」(退职代行モームリ)是一个名称很有趣的服务,但这个名称却精准地打中了可能客户内心的痛苦:我不行了,我要离职,我要从这间烂公司离开了,但是……如果你有这个「但是」,那你就可能成为「代理离职我~不行了」的客户。那么,他们会如何协助你离职呢?

「代理离职我~不行了」会打电话给你的公司,告诉主管你想离职的诉求。 2023年「代理离职我~不行了」成立当时,与企业沟通的过程当然很不顺利。公司会批评「哪有人这样离职」,或是「要离职应该自己开口才对」等等。
而「代理离职我~不行了」业务人员会仔细解释他们是什么样的服务,并且告知员工是因为什么原因才需要他们代理,力求得到企业方的理解。
花钱请人帮你「开除老板」
这样的服务有人用吗?在2023年开业的一年之内,每个月的客户委托案件大约在百来件左右。之后靠着YouTube或X等等社群广告,或是实际与企业对话的影片等等,在社群上引起讨论——很明显地,「代理离职我~不行了」锁定的客群,是热衷线上社群的Z世代们。
而在这些猛烈的线上行销策略之下,「代理离职我~不行了」每月的案件数上升到了平均600多件左右。终于,连新闻媒体也来采访他们,这让他们在2025年1月创下了巅峰业绩:单日案件数超过了250件。
如果你是一位正职员工,只须¥22,000日圆,就能请「代理离职我~不行了」帮你离职;打工族的离职费仅须¥12,000日圆。 20多岁的Z世代客户高达6成,30多岁或40多岁的客户只有2成;男性客户约有55%,比女性多出一点;而最多客户要求离职的业种,第一名是服务业、再来是制造业、其次是医疗相关产业。超过六成的客户入职期间都不到半年,他们之前每份工作的资历也都不长。
真正感到「我~不行了」,会拜托「代理离职我~不行了」的客户,大多数的原因包括「就职后才发现公司跟面试时说的不一样」或「跟其他同事相处困难」等等。这些感觉「被骗了」或是与人际关系相关的离职理由,其实与Z世代族群离职的主要理由非常相似。

为什么年轻人比较不敢提离职?
根据日本独立行政法人「劳动政策研究研修机构」(労働政策研究・研修机构)调查,年轻族群的离职理由排行榜前三名如下。
第一「因为损害身心健康」:例如因长期加班导致睡眠不足、用餐不规律或内分泌失调等等健康问题;第二是「工作时间与休假等劳动规范模糊」:例如理应休息的假日也要加班、没有限制加班时间因此每天都在加班、明订加班费却不给、申请有薪假会遭到侧目等等;
第三则是「公司内人际关系恶化」:例如每天被主管当狗一样骂的「权势霸凌」,或是办公室内派系对立,站哪边都不行等等。
发现了吗?前两点都容易让员工有「被骗了」的感觉,而第三点是与主管或同事之间的人际关系问题。这两个痛苦都让年轻员工们感到,「啊啊我~~不行了」——事实上,任何年龄层的员工可能也受不了这样的职场问题。比起来,因为「结婚或怀孕」或是「工作内容不符合兴趣」这样的理由不但都在排行榜后端,而且也与前三名有一段差距。

「代理离职我~不行了」作为员工与企业之间的「代弁者」,以第三方立场进行沟通,听起来很美好。因为就像上述提到的,有很多客户原本就苦于企业内的有毒人际关系,那当他们要自己向主管提离职时,很可能这些主管就是让他们痛苦的人际关系根源,这就像老鼠要取下猫脖子上的铃铛一般困难。
相对的,这些想离职的员工,他们可能才是麻烦的主因,对巴不得他们离职的主管来说,透过「代理离职我~不行了」,也可以避免出现在离职沟通时自己的过度情绪反应。
「代理离职我~不行了」自身期望的目标,是打造一个「不需要代理离职的世界」。这听起来当然有点诡异,也就代表这间公司希望自己最后接不到任何客户,看起来有如NGO一样是做功德的企业。
当然,说是这样说,「代理离职我~不行了」手中握有大量的离职资讯,这些资讯可以用在其他不同的事业上:「代理离职我~不行了」在去年开创了新服务「MOMURI+」,这是个类似「求职天眼通」或「天眼查」的服务,会公开企业的福利政策或劳动情况让求职者参考,他们也会提供顾问服务,让企业可以修正自己不足之处。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至少在2025年是这样。不过,就在今年,「代理离职我~不行了」很快自己就先不行了。
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特殊服务
2026年2月,「代理离职我~不行了」的创办人,因为违反日本律师法72条规定,在没有取得律师资格状况下执行法律业务,而遭到起诉与逮捕。也就是说,过去三年多「代理离职我~不行了」最多每月执行超过数千件的案件,以及他们从中获取的利益,都是非法的。
按照律师法,代理离职公司能执行的业务范围,应该只能代替客户向企业「传达」离职意愿,只是送信者的身份。 「代理离职我~不行了」不能跟企业「交涉」员工的离职事宜,也不能从这种代理交涉中营利。
但交涉正是「代理离职我~不行了」开业以来的卖点,因为寄出离职信或在主管桌上放下离职信很容易,但在日本这个非常要求人际关系的「群体性」社会,离职意味着切断你与组织间的关系,当公司或主管不愿意让你离职,员工就必须承担「抗压性差」、「不负责任」等等负面形象,甚至产生自我怀疑与自疚的想法。这时,如果有人能帮你处理离职时的修罗场局面,帮你开口交涉,那么,付点¥22,000日圆并不算太贵。

事实上,日本也有劳基法,离职从法律面看起来并不困难,甚至更简单一点:以正职员工来说,无论年资,只要在离职前两周提出离职书,无论公司是否核准,两周后你就可以合法离开。
在预告期里也可以使用有薪假;未完成交接,公司也不能因此拒绝离职或扣发工资,但若因此造成实际损失,雇主可以依法求偿(台日都一样)。
所以,在交出离职书就可以合法离职的日本,离职其实并不困难。而代理离职服务还能做起生意的关键,正是在于可以「消除」离职过程里的人情纠葛,避免员工在过程中承受更多不愉快的情绪。
另一部份,除了怕吵架的离职者之外,也有些客户是希望在离职后获得企业拖欠的加班费、获得权势霸凌的赔偿金等,这些就不是交出离职书就能解决的问题,而完全是律师的业务。
但在老板被捕后,「代理离职我~不行了」并没有消失,他们还在努力求生。现在,你依旧可以透过LINE与他们沟通,而他们就像邮差一般会帮你转达离职意愿,彻底遵守「不与企业沟通」的法律界线,并且聘请法律人士自我监察。如同被斩去双臂、损失他们最大卖点的「代理离职我~不行了」还能活多久呢?法界相关人士对此并不乐观。
在日本,代理离职这门生意是否有需求呢?确实有。它是非法的吗?可以透过律师执行。因此,律师事务所可以从事代理离职服务,一般的非营利组织也可以作为中介,为客户转介律师事务所。但当然,律师费用会是一笔庞大的负担,即便你能透过律师代理离职,并且取回公司欠你的费用(薪水、有薪假折算或赔偿金),但这些费用可能压根无法与律师费相比。
相较之下,只须¥22,000日圆、并且24小时服务、透过LINE就能沟通、还号称可以「当日离职」的「代理离职我~不行了」,实在是太完美了。
当然,在「代理离职我~不行了」的法律纠纷后,一些类似的代理离职公司也纷纷关门大吉。离职的职场焦虑当然依旧存在,在「代理离职我~不行了」期望的「不用代理离职」世界成真之前,解除劳雇关系过程继续拉锯着法治与人情,也许离职永远都会比谈爱更难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