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英男：才半年，美国就变脸了

【文/东方军事专栏作者 衣英男】

8月中旬，美国就人权问题，对布基纳法索展开新一轮施压，追责和制裁的字眼重新摆上台面。

就在今年2月，美国国务院还与布基纳法索签下一份五年期卫生合作备忘录：美方出资最高1.47亿美元，投入艾滋病防治、疟疾防控和传染病监测，布方则承诺同期把本国卫生支出增加1.07亿美元。

然而仅仅过了半年，签支票的那只手，如今就举起了大棒。

一次外交反复本身并不新鲜。但把过去十年串起来看，这半年的变脸不是插曲，而是美国对萨赫勒政策摇摆的最新一章。布基纳法索恰好是这个故事里最有说服力的注脚。

一个不按剧本走的受援者

先看看坐在谈判桌对面的是谁。

易卜拉欣·特拉奥雷，现任布基纳法索总统。2022年9月靠政变上台时34岁，是当时全世界最年轻的国家元首。上台之后，他做的事几乎能列成一份反西方清单：

2023年初送走法国驻军，转身请来莫斯科的“非洲军团”，俄军自2024年1月起进驻；与马里、尼日尔结成萨赫勒国家联盟，三国在2025年1月一起退出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选举被搁置，过渡期一延五年。2025年4月他公开讲，布基纳法索“不在民主之中，而在进行一场人民的进步革命”；今年4月纪念这场革命一周年，他话说得更直白：“民主就是奴役，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民主……民主不适合我们。”

布基纳法索总统易卜拉欣·特拉奥雷路透社

按常理，这样的政权应该躺在华盛顿的制裁名单上，而不是出现在卫生援助的签约国名单里。拜登政府时期的确如此：政变之后，千年挑战公司终止了4.5亿美元的电力援助协议，布基纳法索被逐出《非洲增长与机会法案》的贸易优惠名单，大部分发展援助和军事合作随之冻结。

然后特朗普回来了。“要贸易，不要援助——这才是我们现在的非洲政策。”2025年5月，国务院非洲事务最高官员菲特雷尔在阿比让这样宣布。据美国媒体报道，华盛顿向萨赫勒军政府们开出的价码毫不掩饰：美国可以提供反恐装备和情报，甚至替对方“定点清除”圣战头目，交换条件是锂、黄金等矿产对美国企业敞开大门。

1.47亿美元的卫生协议，就是这套“美国优先”全球卫生战略的一部分。非洲国家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慈善：

津巴布韦干脆拒绝了3.67亿美元、为期五年的同类协议。照美国使馆的说法，这本是津巴布韦历史上最大的一笔潜在卫生投资，但美方要求直接获取国民健康数据和病原体样本，却不承诺据此研发的疫苗、诊断和药物会惠及津方，也不肯对等分享自己的数据。新闻秘书曼格瓦纳斥之为“不平等的交换”。2025年12月23日，总统姆南加古瓦指示：立即停止谈判，因为这份备忘录“明显一边倒，公然损害津巴布韦的国家主权与独立”。

类似的，赞比亚发现援助与铜、钴准入捆绑之后，拒绝签字。美方报价五年最高20亿美元卫生援助，但泄露的卫生备忘录草案里有一条连锁条款——如果双方在2026年4月1日前未能就另一份关键矿产合作协议达成一致，卫生协议自动终止。换句话说，想拿这笔救命钱，赞比亚得先把铜、钴、锂的优先准入签给美国公司、把矿产准入的口子从中国转向美国。

美国务院一份内部备忘录说得更直白：谈不拢，就“大规模地公开抽走对赞比亚的支持”。2026年5月4日，外长海姆贝发表声明回怼，要求卫生协议与矿产协议脱钩、两份协议各自按其是非曲直单独审议，并强调“任何战略伙伴都不应获得优于他国的待遇”。谈判就此搁置。

相比之下，特拉奥雷的做法更干脆：签字，拿钱，回头接着在演讲里痛斥西方帝国主义。

索伦佐的乱葬坑

制裁的呼声不是凭空而来的。无论华盛顿的政策多么反复，军政府治下的人道灾难都真实存在，这一点不该被任何立场遮蔽。

2025年3月，西部索伦佐地区发生了震动萨赫勒的屠杀。人权观察的调查确认，在代号“绿色旋风2号”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中，布基纳法索特种部队与亲政府民兵“祖国保卫志愿者”对富拉尼族平民实施处决，幸存者整理出的遇害者名单已有130人，其中32个是孩子，最小的才一个月大；多位目击者估计，实际死亡数以百计。

屠杀进行时，军方直升机和灰色无人机一直在上空盘旋。行动结束后，军队两天便撤走，把村庄留给卷土重来的基地组织分支“支持伊斯兰与穆斯林组织”，后者以“通敌”为名，报复性地杀害了至少100名平民。

到今年4月，人权观察在报告里给出的图景是：全国约四成国土处于政府控制之外，流离失所者和难民加起来超过230万，差不多每十个国民就有一个无家可归。值得一提的是安全数据的两面性。2026年3月发布的全球恐怖主义指数显示，布基纳法索2025年恐怖主义死亡人数骤降45%，平民死亡减少84%，让出了蝉联两年的“榜首”，由巴基斯坦取而代之；但同一报告也警告，数字下降的另一面是圣战组织正在巩固地盘，从游击袭扰转向围困战，对主要城镇实施经济封锁、掐断补给。仗打得少了，未必是赢了，也可能是对方换了打法——从杀人改成围城。

外交上的对抗同样在升级。去年10月，布基纳法索公开拒绝接收美国驱逐的第三国移民，外长在国家电视台回了一句硬话：“布基纳法索是有尊严的国家，是目的地，不是驱逐之地。”美国驻布使馆随即暂停大部分签证服务。12月，美国把布基纳法索列入全面入境限制名单，布方依对等原则停发美国公民签证。今年1月，特拉奥雷政府宣布挫败一起有“外部力量”参与地面干预的暗杀政变图谋。另据《大西洋月刊》披露的美国国务院内部备忘录，布基纳法索已被列进即将失去全部美国人道援助的七个非洲国家名单，理由是“人道响应与美国国家利益之间缺乏强关联”。走到这一步，“制裁”两个字被说出口，只是时间问题。

美国的卫生援助计划，本就是一个失效的系统

华盛顿的问题不是虚伪，是混乱

写到这里，顺手给美国扣一顶“虚伪”的帽子最容易，但也最偷懒。虚伪的前提是有一套被遮掩的连贯意图。还有一种看起来更善意的解释：这不过是“应激反应”——惨案曝光，舆论反弹，国会施压，行政部门被迫修正路线。

但这个解释同样站不住脚。索伦佐的血是2025年3月流的，比卫生协议早了近一年。签字那天，华盛顿对乱葬坑的存在心知肚明。明知有坑还伸手去签，这不叫应激，这叫交易冲动压过了道德底线，只是后来发现压不过去。

把这条裂缝放到制度层面看，反而更清楚：行政部门想做生意，国会和人权组织不让这笔生意做得体面。分权制衡本是常态，可常态不该等于常态化的失控——看看这半年里华盛顿同时在做的几件互相打架的事：国务院的卫生外交官在签协议，国会山在谈制裁，非洲司令部司令朗格利则在参议院听证会上指控特拉奥雷“拿黄金储备供养政权自保”。三个声音各说各话，没有任何一个出来兜底。于是外界看到的美国，取决于你听的是哪一轨；而三轨并存的净效果，是谁的话都不算数。这就是“混乱”的确切含义：不是谁脑子不清楚，而是制度的不同部件朝着相反方向使劲，且无人协调。

朗格利那句话出口之后，在非洲社交媒体上掀起过一场教科书级的舆论反噬：165个脸书账号用同一套话术传播“普京已派特种部队保护特拉奥雷”的假消息，十天刷了1090万次浏览。华盛顿一句指控，等于免费替特拉奥雷的泛非主义英雄人设，做了一场他自己做不起的全球营销。

两头下注的结果是两头落空。拜登时代冻结援助、取消贸易优惠，没有换回民主回归，只把布基纳法索推进莫斯科怀里；特朗普时代递上卫生支票和矿产交易，没换来影响力，因为特拉奥雷收钱不办事；如今再挥制裁大棒，多半也压不垮这个政权，反倒再次坐实特拉奥雷反复讲给国民听的那套叙事：西方从来没有把我们平等对待过。

何况这根大棒的分量早已今非昔比。军政府的安全命脉如今攥在莫斯科和安卡拉手里：俄罗斯“非洲军团”常驻境内，土耳其的无人机撑起空中打击，美国手里最传统的那张牌——安全援助——已经被直接作废。情报换不来合作，装备进不了军营，莫斯科还在外交场合替军政府挡着追责的提案。剩下的定向制裁，对一个黄金占出口八成以上的政权，最多冻结几位将军的海外账户，动不了它的生存逻辑。真正会受伤的另有其人：一旦卫生合作的执行渠道被切断，代价要由冲突区里靠社区卫生工作者维持疫苗和抗疟药供应的普通人来付。要知道，2025年布基纳法索的疟疾病例降了32%，死亡人数降了44%。

谁来付账

最后得把一个常被大国叙事淹没的事实放回桌面。布基纳法索不是美俄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这是一个两千多万人口、四成民众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国家，被极端组织的叛乱撕扯了整整十年。年轻人挥舞特拉奥雷画像和桑卡拉肖像的热情是真的，因为旧秩序确实辜负过他们；索伦佐的乱葬坑也是真的，反帝的言辞再漂亮，也埋不进那些一个月大的孩子。而美国的两难同样不必回避：既要矿产和地缘筹码，又做不到对人道灾难视而不见。

1.47亿美元与制裁威胁之间，隔着六个月。这六个月丈量的不是美布两国的距离，而是一种更深的慌乱：从“原则”滑向“交易”，交易碰壁，再回头捡起“原则”。所以真正该问的不是美国该不该制裁，而是当援助可以随时收回、协议可以随时翻篇、原则可以随时折叠，华盛顿手里还剩下什么，能让萨赫勒相信任何一份签字的重量。

历史一向吝啬回答这类问题。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在瓦加杜古的尘埃里，变脸的账单从来不会寄到变脸者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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