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松：从镍矿到联演，中印尼关系没被摩擦带偏

过去几个月，中印尼关系出现了一些看似矛盾的信号。

一方面，印尼收紧镍矿配额、调整税费和监管政策，一度引发中资企业担忧；另一方面，两国高层交往并未受到明显影响，经贸、安全乃至防务合作反而继续向前推进。

这种趋势，在外交部长王毅最近访问印尼期间表现得更加明显。

双方举行首次全面战略对话和第二次外长防长“2+2”部长级会议，不仅提出构建“全面、开放、绿色的能矿资源合作伙伴关系”，还提出加强联演联训、国防工业等领域合作。就在此前不久，中印尼军舰还在台岛以东海域举行通航演练，引发外界关注。

这些动向意味着什么？此前的镍矿摩擦，会不会影响中印尼关系大局？作为东盟最大国家，印尼不断扩大与中国的防务合作，又会不会给其他东盟国家带来示范效应？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研究员薛松告诉东方军事，镍矿等问题并没有改变中印尼合作的大方向，这些摩擦总体仍是双方合作框架下“可以管理的利益分歧”。相比之下，中印尼关系中更值得关注的变化，正在安全与防务领域发生。

对于中印尼军舰在台岛以东海域的通航演练，薛松认为，作为东盟最大国家，印尼的选择可能降低其他东盟国家开展对华防务合作的顾虑，产生一定的示范效应，帮助部分东盟国家对华安全合作“脱敏”。

薛松还指出，不宜把印尼和菲律宾简单视作两种截然对立的“对华模式”。东盟国家的对华政策更像一条不断变化的“动态光谱”，而印尼处在其中较为典型的“战略自主”位置。

2026年8月21日，印度尼西亚总统普拉博沃在雅加达官邸会见外交部长王毅、国防部长董军。 外交部

以下为对话实录：

东方军事：外交部长王毅本次访问印尼，双方举行首次全面战略对话和第二次外长防长“2+2”部长级会议。您如何看待此次访问的分量？当前中印尼关系是否正在进入一个更加战略化、机制化的新阶段？

薛松：此次访问是普拉博沃执政后中印尼双边合作机制重新搭台、逐步定型的一个关键节点。

佐科时期，中印尼已经建立高级别对话合作机制。普拉博沃上台后，双方加强了政治安全领域的机制建设：去年举行首次外长防长“2+2”部长级会议，并决定建立全面战略对话机制；今年举行第二次“2+2”，还正式启动首次全面战略对话。

因此，中印尼关系正在进入一个更加战略化、机制化的新阶段。所谓“战略化”，体现在双方讨论的议题进一步扩展到防务安全、能源矿产、人工智能等关键、前沿议题。所谓“机制化”，是全面战略对话机制全面统筹合作，“2+2”聚焦政治安全与防务，分工明确。另外，双方启动制定2027—2031年新的五年行动计划，也提升了合作的计划性和可预期性，也是双边关系战略化、机制化的体现。

东方军事：过去一段时间，印尼其实出台了一系列颇受关注的政策，包括收紧镍矿配额、调整矿产定价和税收政策，中资企业也表达过担忧。但这次全面战略对话又明确提出，要构建“全面、开放、绿色的能矿资源合作伙伴关系”。应如何看待这些具体利益摩擦与中印尼整体关系之间的关系？这是否说明双方有能力在战略合作框架下消化这些分歧？

薛松：投资是当前中印尼关系的重要支柱，但并不是双边关系的全部。今年年中，中资企业集中反映镍矿配额、税费和监管等问题以后，两国高层交往和各层级对话并没有受到明显影响。5月底王毅与印尼外长苏吉约诺会晤时，印尼方面就已经明确表示将为中资企业提供良好营商环境。6月，印尼财政部长普尔巴亚专程访华，推动印尼首次在中国境内发行约10亿美元规模的熊猫债，获得中方积极支持，同时进一步推进本币结算和金融合作。7月双方又在北京举行第十次外交政策规划对话，并继续推进投资、绿色能源和先进技术等领域合作。

这说明中印尼关系基础深厚、韧性强，能够把具体经贸摩擦控制在双边关系总体框架之内。

此次全面战略对话进一步释放了双方沟通解决分歧的积极信号。印尼方面表示中国企业的成功也是印尼的成功。普拉博沃在会见王毅时也表示，中国给予印尼宝贵的信心和支持，欢迎更多中国企业赴印尼投资，并表示将继续改善中资企业的营商环境。

近期印尼的镍产业政策背后的国际国内因素复杂：既有财政收入、资源治理和下游化政策等国内因素，也受到全球镍价、产能扩张和国际产业竞争等因素影响，因此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仅仅针对中资企业。中国支持印尼通过下游化把资源优势转化为工业化优势，这一基本合作方向并没有改变。

因此，这些摩擦总体上仍然是当前两国合作框架下可以管理的利益分歧。下一步需要继续观察，是此次高层政治共识能否转化为印尼政府在矿业配额、税费、执法规范、政策沟通和政策连续性等方面更加具体的措施。

东方军事：本次中印尼“2+2”是中国同外国建立的首个部长级“2+2”机制，双方还提出深化防务合作、加强联演联训。为什么中国首先同印尼建立这样的机制？安全和防务合作在当前中印尼关系中的分量是否正在上升？

薛松：中国首先同印尼建立部长级“2+2”机制，有两方面原因。

首先，这一机制有比较明显的印尼倡议色彩。“2+2”并不是中国传统的双边外交机制，但印尼此前已经与日本、澳大利亚等国建立类似机制。早在2023年，普拉博沃作为国防部长参加新加坡香格里拉对话期间就公开提出，建立中印尼“2+2”机制非常重要，有助于提升双方防务安全领域的合作。此后双方从高级官员会逐步推进到部长级会议。

另一方面，中国也有提升中印尼政治安全合作层级的现实需要。过去中印尼关系的突出成果更多集中在经贸、投资和基础设施领域，但随着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不断深化，仅靠经济合作已经不足以支撑双边关系的发展。印尼既是东盟最大国家，也是全球南方的重要成员，在南海、地区安全和大国关系等问题上具有重要影响。因此，中方也需要一个更高层级的平台，与印尼就政治安全、防务以及国际地区形势进行常规化的直接沟通。

从后续发展看，这一机制具有一定示范效应。今年4月，中国又与柬埔寨举行首次外长防长“2+2”战略对话。这说明中国也开始把“2+2”作为同部分重要伙伴加强战略安全沟通的一种制度工具。

安全和防务合作在中印尼关系中的分量是在上升的。普拉博沃担任国防部长期间，双方就已经建立了比较好的合作基础。普拉博沃就任总统以后，这一趋势更加明显。双方恢复并扩大了“和平神鹰”联合训练；海上执法部门之间的协调也有所加强；印尼还公开评估过采购中国歼-10战斗机等装备的可能性。此次会议进一步提出加强国防工业合作、技术转让和人员交流。因此，安全与防务正在从过去中印尼关系中相对薄弱的一环，逐渐成长为更加重要的合作支柱。

东方军事：不久前，中印尼军舰在台岛以东海域举行通航演练，引发外界关注。印尼作为东盟大国，如果进一步扩大同中国的联演联训，会不会对其他东盟国家产生某种示范效应，降低它们同中国开展防务合作的顾虑？

薛松：确实可能产生一定的示范效应。印尼是东盟最大的国家，同时长期坚持不选边的外交传统。因此，印尼在一些敏感地缘政治和安全问题上的选择，往往具有一定的地区风向标意义。此次中印尼军舰在台岛以东海域进行通航演练，客观上说明，一个坚持战略自主、同时与美国、日本、澳大利亚保持密切防务合作的东盟大国，也可以与中国开展军事训练，而不必然意味着战略选边，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其他东盟国家与中国扩大防务合作的政治顾虑。

红河舰与印尼“莱”号护卫舰占领补给阵位开展海上补给演练。 东部战区微信公众号

印尼的这种示范效应还体现在其他敏感问题上。比如，2024年印尼与中国就海上共同开发达成政府间共识后，中国与马来西亚的海上问题双边对话也进一步深化，与文莱也在继续推进海上共同开发。

同时也不能高估这种示范效应，因为东盟各国的安全战略，以及对中国的安全认知差异很大。理想中的“示范效应”，应该说是希望印尼此举帮助部分东盟国家对华安全合作“脱敏”，扩大东盟国家的安全防务合作空间，提升战略自主。

东方军事：印尼一方面深化同中国的经贸和防务合作，另一方面仍与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保持密切安全关系。应如何理解印尼这种外交选择？它是否体现了东盟国家在大国竞争中追求战略自主、不愿选边站队的倾向？

薛松：印尼这种外交选择一方面体现了其长期坚持的“自由积极”外交传统。其核心并不是在大国之间寻求简单的等距离平衡，而是通过多元化伙伴关系，维护自身的战略自主。

另一方面，印尼与美国、日本、澳大利亚保持密切安全关系，存在很强的路径依赖。长期以来，印尼军队特别是空军和海军的主战装备、人员培训和军事教育与西方国家联系较深。因此，即使印尼扩大非西方国家采购装备，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改变既有的装备体系、训练模式和后勤保障网络。这决定了印尼与西方国家的安全合作具有较强的结构性和延续性。

此外，与东西方国家全面拓展安全与防务合作，本身也是普拉博沃政府比较明确的政策方向。普拉博沃在继续深化与西方国家防务关系的同时，主动拓展与中国、印度、土耳其等新兴大国的防务关系。例如，印尼与印度持续加强海上安全、联合演训和国防工业合作，与土耳其的关系扩展到无人机、战斗机等国防工业领域，并建立外长防长“2+2”机制。

从东盟层面看，印尼的选择确实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东盟国家追求战略自主的倾向。不过，东盟内部差异很大，不能把印尼模式简单推广到所有成员国。

东方军事：如果把印尼与近年明显强化对美安全绑定的菲律宾放在一起看，是否可以说东盟内部正在出现两种不同的对华相处模式？中印尼关系的进一步深化，对中国处理与东盟国家关系、维护地区战略平衡意味着什么？

薛松：我不太倾向于把印尼和菲律宾概括为两种截然对立的“对华模式”。菲律宾近年来确实明显强化了与美国的安全合作，但这种变化在很大程度上也受到小马科斯政府的政策取向的影响，有一定的阶段性特征。未来随着菲律宾国内政治和外部环境变化，其安全政策也并非没有调整的可能。因此，东盟国家的对华政策更适合看作一个动态光谱，而不是简单划分为两种对立的模式。

印尼处在这个光谱中比较典型的“战略自主”位置，尽可能扩大自身的战略回旋空间。这是相当一部分东盟国家面对大国竞争时希望维持的状态。从这个角度看，中印尼关系深化总体上有利于地区稳定和战略平衡，说明地区国家与中国能狗通过对话机制管理分歧，拓展共同利益。

美国近年来不仅强化地区安全布局，也越来越多使用关税、贸易和产业政策等经济手段，对东南亚国家形成新型外部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中印尼关系的深化说明，东南亚国家仍然具有在大国之间进行战略转圜的空间，也仍然存在坚持战略自主的现实可能。对中国而言。中印尼关系的拉紧也说明，处理与东盟国家关系，关键是扩大它们“不选边”的空间、做大合作蛋糕、通过对话稳妥控制敏感问题，这样才能形成对各方都有利的稳定的地区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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