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碧桂园?像卖白菜一样卖房子,杨国强用速度毁了万亿帝国

翻看过去十年中国房地产的兴衰账簿,绕不开“碧桂园”这三个字。
这家曾经戴着“宇宙第一房企”帽子的巨头,2017年跨过五千亿门槛登顶行业销冠,2018年销售额一路冲到七千多亿元,成了民营地产阵营里最能跑、也跑得最猛的那匹黑马。
可从2022年销售数据出现断崖式滑落算起,剧本便悄然翻篇。

到2025年,其全年合同销售金额只剩下330.1亿元,比起历史最高点缩水逾九成,累计负债一度堆到万亿级别。
有人把这场坠落归咎于楼市寒冬,有人怪罪对手围攻,还有人把矛头指向监管收紧。
可如果耐心把它成长的年轮一圈圈剥开,就会发现真正把这家企业推下悬崖的推手,恰恰藏在它引以为傲的经营信条里。

泥腿子起势,靠白菜逻辑封神
1992年前后,杨国强以极低价格拿下顺德一块偏远荒地,规划盖起四千余套别墅,打算搏一把大的。
谁料到1993年国家启动宏观调控,楼市骤然降温,整个盘子当年只卖出去区区三套房,眼看就要变成一堆无人接手的钢筋水泥。

真正把这块烫手山芋救回来的,是一位记者提出的点子,即在楼盘里配建一所高端学校,每位入学的孩子家庭需先缴纳30万元教育储备金。
这一招把学位和房子绑成一个整体,教育储备金成了浇灌这片项目的活水。

此后杨国强逐渐摸索出一套自成体系的开发心法,他曾在多个场合自嘲这套做法是“像卖白菜一样卖房子”,也就是绕开一线的高价地,专挑三四线城市的远郊拿便宜地皮,然后批量开工、批量成楼、批量走货,用规模化压低单方成本,再靠薄利多销把货快速消化。
2001年落地广州增城的凤凰城项目,是这套打法最经典的一次实战。碧桂园直接喊出“五十万住别墅”的价位,把总价打到普通中产也能咬牙够上的水平。
据当时公开报道,凤凰城最高峰时曾出现单日成交额突破七亿元、单栋别墅“一分钟成交”的火爆场面,这一战让碧桂园在华南乃至全国名声大噪。

2015年前后国家推动房地产去库存,棚户区改造货币化安置政策在三四线城市大规模落地,大量拿到现金的拆迁户涌进商品房市场。
而碧桂园过去十几年下的棋子几乎都落在这些区域,恰好对上了政策释放红利的方格。
2017年它坐上房企销冠宝座,2018年销售规模冲到七千多亿元,“宇宙第一房企”的江湖名号也就是那两年被叫响的。
高周转筑梦,凭三杠杆撑盘

想在短短几年里把销售规模从数百亿推到数千亿,光靠三四线布局远远不够。真正让雪球越滚越大的,是那套被业内反复咀嚼的“高周转”打法。
碧桂园内部曾流传过一句几近口号的节奏表述,即拿地后四个月开盘、五个月资金回笼、六个月资金回正。
同一笔本金在一年里滚上三圈,别人一年种一季稻,它一年种上三季,账面利润自然被撑得很大。

支撑这套速度的,是三重叠加起来的杠杆结构。
头一层是购房者的预售款,项目进入预售后,购房款形成项目回款,并按预售资金监管要求用于项目建设和周转;第二层是供应商和总承包单位的垫资施工,工程款结算被有意拉长,等于借用了产业链上游的钱周转;第三层则是内部合伙人的跟投资金。
2014年前后,碧桂园推行“同心共享”跟投制度,高管和项目团队掏出真金白银入股所在项目,赚了分红,亏了担责。

三层杠杆叠在一块儿,自有资金被压到极低比例,撬起的却是一张庞大的资产网。
为了让整台机器全速运转,公司内部的考核规则近乎严苛。
据业内媒体和多份研究文章披露,碧桂园曾实行“开盘时间挂钩奖金”的机制,工期从九个月硬压到六个月甚至更短,拿地当天挖掘机进场打桩、几个月内就要开出售楼处的做法一度成为常态。
2016年前后,其区域总裁的年薪最高档据业内公开信息可达亿元级别,跟投分红也成了不少中层管理者身家跃迁的通道。

问题在于,整套模型建立在三个默认成立的假设之上,即房子必须能立刻被市场吃下、房价必须持续上涨、金融机构必须持续愿意放贷。
三个假设中只要一个动摇,闭环就会瞬间破裂。而“卖白菜式卖房子”的速度崇拜,正好把整个企业的抗风险余量挤到了极限。
2018年前后,警报其实响过一次。
当年碧桂园多个项目接连出现工程质量与安全问题,公司公开致歉;公司在2018年中期业绩会上明确提出“提质控速”,杨国强也在致投资者信中表示“宁可放慢一点速度”,强调安全和质量。

在那个楼市一片狂热的年份,能主动谈“减速”两个字,多少有点前瞻眼光。
政策线收紧,任万亿帝国退潮
真正把这套模式顶到墙角的,是外部环境的连续变化。

2020年8月国家出台针对房地产企业融资的“三道红线”框架,从资产负债率、净负债率、现金短债比三个维度定下硬约束,房企粗放加杠杆的路子从制度上被封死。
2021年“房住不炒”的政策定位在多个环节进一步落实,预售资金监管、按揭额度、开发贷投放同步收紧。对于像碧桂园这种在三四线城市高度铺开、七成以上货值集中在弱能级区域的企业,压力尤其明显。
而棚改货币化释放的红利本就是阶段性的,一旦力度回到常态,人口净流出、产业结构单一的县市迅速回到需求平淡状态,前期沉淀的大量土地和在建项目也很难再像过去那样迅速套现。

2022年碧桂园全年销售大幅回落,2023年再度腰斩。
2023年8月上旬,公司首次公开承认“遇到自成立以来最大的困难”,同期披露上半年预亏约450亿元至550亿元。
此后境内外债务处置陆续启动。
据碧桂园2026年4月27日披露的2025年度报告,公司全年营收1548.93亿元,同比下降38.7%;受债务重组相关收益等因素影响,归母净利润为32.61亿元,实现四个会计期以来的首次转正,前一年同期尚为亏损328.35亿元。

销售端,2025年全年合同销售额330.1亿元、销售面积402万平方米,只相当于其历史高点的一个零头。
据公司2026年8月28日发布的中期报告,2026年上半年公司营收440.81亿元,同比再降39.3%,归母净亏损收窄至156.16亿元,销售侧的疲弱状态尚未真正扭转。
组织架构层面的接力棒也传了下去。

2023年3月1日,公司公告杨国强因年龄原因辞任董事局主席及执行董事,其女杨惠妍接任董事局主席,杨国强以特别顾问身份继续参与经营。
2023年10月11日下午,杨国强前往顺德北滘南平路以西地块之二项目工地调研新型塑料模板研发情况,这是他“退休交棒”后再度公开露面。
2023年10月10日碧桂园公告,聘请中金公司香港证券有限公司、华利安诺基(中国)有限公司担任财务顾问,盛德律师事务所担任法律顾问,启动境外债重组工作。

进入债务处置深水区之后的每一步,都被市场紧盯。
据公司公告及港交所披露信息,碧桂园总额约137.7亿元的九只境内公司债券展期与重组方案于2025年内先后获债券持有人会议通过。
境外方面,规模约130亿美元的整体重组议案在2025年12月3日的股东特别大会上以逾99%的独立股东赞成票获得通过,涉及境外债本息合计约177亿美元的重组方案于2025年12月30日正式生效,累计削减债务规模预计超过1000亿元人民币。
据雅虎香港财经2026年2月19日报道及公司公告,重组生效后的首个工作周内,公司已向债权人支付约3.98亿美元现金对价,约相当于重组债务本金的2%。
同期数据还显示,公司累计已发行股份数达416.55亿股,其中重组方案落地后新发行股份合计约137.27亿股。

港股通持股数据披露,截至2026年2月16日,内地投资者通过港股通合计持有碧桂园的比例升至17.7%,较2025年底的15.3%提升2.4个百分点,创历史新高。
据公司2026年2月16日港交所公告,香港高等法院当日作出命令,驳回相关清盘呈请。
虽未公开陈述具体理由,但外界普遍认为与重组方案取得实质性进展有关,公司由此暂时避开了法律意义上的清算程序,可继续以经营主体身份推进重整工作。
2025年12月境内外债务方案陆续落定后,原总裁莫斌调任联席主席,公司同时任命了新任总裁,经营重心正式从“保交楼”转到资产负债表修复与业务常态化运营的新阶段。

在业务侧,碧桂园旗下腾越建筑科技集团在建筑机器人、装配式建造等领域持续推进,相关技术已在国内以及马来西亚等海外市场落地应用,累计在建面积和机器人施工面积仍保持在千万平方米量级。
那么到底是谁杀死了碧桂园?把答案简单归到某位掌门、某轮调控或某个对手身上,都欠了一层火候。
杨国强其实是较早在公司内部喊出“提质控速”的房企老板之一,杨氏家族在企业陷入流动性困境之后先后作出减持物业股份、变卖私人飞机、以无息借款注入公司等动作,未做甩手掌柜。

真正把这家企业推向悬崖边的,不是某一笔债务的绝对数字,而是过度依赖单一开发模式、过度押注三四线城市周期、过度信任“高周转必然换来高收益”的产业逻辑。
当年把碧桂园送上“宇宙第一”位置的是速度,让它从万亿帝国跌落神坛的,同样是对速度的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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