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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空屋困局:九百万套闲置住宅背后的破局与启示

作者 :远山信使 2026-11-22 14:52:12 围观 : 次 评论

在广岛县尾道市,火车站旁的山坡上蹲着一栋1933年盖起的老房子,占地不过三十三平米,却把瓦顶叠得层层错落,楼梯拐得弯弯绕绕,和洋两式的房间混搭得颇有讲究,街坊们管它叫“高迪之家”。谁也没想到,这栋房子后来空关了整整二十五年,梁柱朽坏,屋瓦松动,原房主一度动了拆掉的念头。二〇〇七年,一位叫丰田雅子的本地女性把它买了下来。她不是开发商,也没操盘过什么大工程,当时就是个带着两个小娃娃、忙得脚不沾地的普通妈妈。

丰田雅子年轻时在大阪打拼多年,干过海外旅行领队,见多识广。回到尾道后,她发现记忆里的故乡变了样:车站周围现代公寓拔地而起,山坡上的老宅却因人口外流而门户紧闭、杂草丛生。她一趟趟往政府跑,盼着官方出面护住这些老建筑,可事情始终悬而未决。碰了几回软钉子,她索性自己买一栋试试水。丈夫是木匠,夫妻俩挽起袖子动手修,把每天的进度写成博客。没想到这些鸡毛蒜皮的记录引来一帮志同道合的人:有的愿意义务帮工,有的想找有味道的老屋落脚,还有艺术家想把废弃空间改成工作室。就在那一年,“尾道空屋再生项目”应运而生,老房子的修复工作一处处铺开。

“高迪之家”的修缮却是一波三折。房子依山而建,结构特殊,老化严重,前后拖了十多年,团队四处化缘筹资源,直到二〇二〇年才大体完工。如今这栋差点被拆的危房,摇身一变成了整栋出租的特色旅宿,也是当地展示建筑文化的一处活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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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道的民间尝试绝非孤例。今天的日本,越来越多曾被视作负资产的闲置住宅,正被改造成民宿、咖啡馆、共享办公空间、艺术工作室和社区活动场所。温情脉脉的改造背后,藏着一个规模大得多的难题。日本总务省二〇二三年《住宅与土地统计调查》显示,全国空置住宅已达九百万套,比二〇一八年多出约五十一万套,空置率攀至百分之十三点八,双双创下历史新高。换句话说,平均每七套住宅里就有一套空着。当然,九百万套并非全是彻底废弃的破屋——统计口径宽泛,待租待售、度假用的第二住宅、其他无人居住的房屋统统算在内。剔除正常流转和度假用途的房产,既不租不卖、也不属第二住宅的“其他空置住房”约三百八十六万套,这部分房子与人口流失、遗产继承纠葛、长期无人打理关系最紧,也是政策治理的重中之重。

追根溯源,首先是人口结构问题。少子化老龄化步步紧逼,许多城镇乡村持续失血。老人过世后,子女往往已在东京、大阪扎下根,不愿再回乡。父母留下的老屋虽无人住,维护不能停,税费还得照缴。与此同时,日本长期形成的住宅消费习惯也在推波助澜。战后经济高速增长期,新建住房一直是拉动经济、改善民生的重要引擎,市场上“重新建、轻二手”的倾向根深蒂固,部分木结构房屋随年限增加贬值极快。许多旧房明明还能住,却因装修陈旧、抗震达标度不够或维修成本高企而无人问津。

住房过剩还呈现鲜明的地域分化:东京等核心都市圈房价租金依旧高企,人口持续流出的地方城镇,房子标价再低也乏人问津。毕竟买房买的不只是躯壳,更要掂量周边就业、交通、学校、医院和日常便利。对地方政府而言,空置住房早已不是单纯的私人财产问题。长期无人维护的房屋在台风地震中极易倒塌,老化外墙、破损屋顶随时带来公共安全隐患,院里疯长的杂草、堆积的垃圾、滋生的虫害也直接拖累邻里生活。房主有权不用自己的财产,可房屋失管造成的外部性损失,最终往往由整个社区买单。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可这篱笆要是烂了,遭殃的是一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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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日益严峻的局面,日本从二〇一五年起正式实施《空家等对策特别措施法》,赋予地方政府更多介入处理危险空屋的行政权力。二〇二三年又修订此法,监管范围从已构成严重威胁的“特定空屋”,扩大到尚未达严重危险、但放任不管极可能恶化的“管理不全空屋”。此次修法有个极具巧思的制度设计:重构税收激励机制。按原有税法,住宅用地通常享有可观的固定资产税优惠,符合条件的小规模住宅用地计税基础甚至可降至正常标准的六分之一。这本为减轻居民居住负担,却在空屋问题上产生反效果——大大降低了业主拆旧房的意愿。房子破败不堪、毫无使用价值,只要还立着,土地就能享受税收优惠;一旦拆成空地,土地不再按住宅用地计税,业主每年缴的税反而大幅飙升。为打破这一税收悖论,新法明确:对被认定“管理不善”的空屋,地方政府可先行行政指导;业主置若罔闻,政府正式劝告后,该地块将被取消住宅用地税收优惠。这意味着,任由房屋持续恶化,在经济账上不再是成本最低的选择。

挥出监管大棒的同时,日本也在积极探索市场化疏通渠道。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各地纷纷建立的“空屋银行”。所谓“空屋银行”,并非传统金融机构,而是政府主导或委托专业机构运营的房产信息与交易对接平台。地方政府或受托机构广泛收集辖区闲置房源,向有意购房、租房或向往乡村生活的迁居者公开发布,部分地区还配套提供翻修资金补助、迁居生活支持和技术咨询,最大限度降低闲置房屋重新投入使用的门槛。尾道正是较早探索并完善这一模式的地方之一。从二〇〇九年起,丰田雅子创办的非营利组织正式受当地政府委托,参与运营尾道的“空屋银行”。与追求佣金的商业中介不同,团队不仅撮合买卖双方,还事无巨细地向买家交代老房子的真实结构、当地社区生活条件以及后续修复可能遇到的棘手问题。这一细致安排,恰恰打通了容易被忽略的堵点:现实中很多人并非排斥买旧房,而是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合适房源,更不清楚买下后还要投入多少隐性修缮成本;相应地,许多握着老房子的房主,也不知道去哪儿找真正懂得老建筑价值、愿意接受旧房现状的买家。多方努力下,“尾道空屋再生项目”后来陆续成功修复二十多处老建筑,有的重新变回温馨民居,有的改造成特色商店、精品旅宿和创意办公场所,原本因人口外流而失去烟火气的老街区,重新吸引了一批充满活力的经营者和新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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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尾道的温情与成功,并不能说明日本已找到破解空屋困局的万能钥匙。回顾“高迪之家”的改造历程,十余年心血,高度依赖主理人的个人情怀、海量志愿者的免费劳动和社会各界的外部支持,这种精雕细琢的公益模式,很难直接复制为普通住宅的大规模市场化改造。更现实的问题在于,那些既缺旅游资源、又无产业基础和便利交通的偏远乡村,即便政府愿意拿出真金白银补贴翻修,也未必能吸引足够人口迁入。房子可以修葺一新,但当地若没有像样的工作机会、学校持续撤并缩减、公共服务成本不断攀升,新居民在现实生计面前依然会望而却步。

日本政府也逐渐清醒地意识到,单靠信息平台和财政补贴难以触及根本症结。二〇二六年三月,日本内阁正式批准新一轮《住生活基本计划》,作为未来十年国家住房政策的顶层指引。这份新规划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转向,就是全面提高既有住房及周边居住环境的利用效率,着力改善二手旧房的交易和流通机制,让已建成的存量住房获得更客观、更合理的市场评价。

日本在住房存量时代的阵痛与探索,对同样经历深刻人口结构变化的中国,具有极强的现实参考价值。近年来,中国一些人口净流出地区也开始显现住房闲置的苗头,其中较为知名的便是黑龙江鹤岗。部分县城和中小城市面临阶段性商品住房去库存压力,广大农村地区则因青壮年持续外出务工、核心家庭向城镇迁移以及农村老人陆续离世,留下大量长期无人居住的农房。当然,中日两国住房闲置的具体成因并不完全相同,中国城市商品住房与农村宅基地住房在产权归属、流转交易规则上存在明显制度差异,绝不能生搬硬套同一种解决方案。事实上,针对存量闲置住房的盘活利用,中国地方政府已开始积极破题。二〇二六年五月,上海率先出台推进农村闲置住房盘活利用的试行意见,明确要求彻底摸清农村闲置住房底数,逐户建立包含房屋物理现状、农户利用意愿和具体使用条件在内的详细档案。同年,广东省也出台相关指导意见,鼓励和支持农户在充分保障自身合法权益的前提下,通过规范出租、入股合作等多种方式合理利用闲置农房。这些密集出台的地方新政充分说明,国内住房政策的关注重点,正从过去单纯的增量建设逐步扩展到存量资源的高效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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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推进这一进程的过程中,日本经验中最值得我们借鉴的,是针对不同类型的空置住房精准分类施策。区位条件较好、建筑结构安全、具备真实市场需求的房屋,可通过搭建信息平台、引入改造融资工具和完善专业中介服务,推动其重新进入市场流通;具有独特历史印记和地方文化价值的老建筑,可放手支持民间组织和专业经营者探索新的商业与文化使用方式;已经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完全丧失修复价值的破旧房屋,则需果断建立合理的日常维护、市场退出和安全拆除机制。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保持清醒头脑:这并不意味着每一栋空屋都该盲目跟风改造成民宿,也不意味着只要政府为每一个人口流失的村庄发放翻修补贴,就能重新把年轻人吸引回来。倘若没有足够的产业支撑和真实的市场需求作为底色,耗费巨资改造后的房子,最终依然可能陷入二次空置的尴尬境地。政府投入的财政资金能否在当地催生出可持续的经济活动,应该成为衡量所有改造项目成效的最核心标准。

说到底,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栋老屋能不能重获新生,靠的不只是瓦刀和钞票,更是人气、产业和那份愿意扎根的心。尾道的“高迪之家”熬了十多年才迎来柳暗花明,可这世上又有多少空屋,等得到属于自己的丰田雅子呢?当我们谈论九百万套空置住宅时,谈论的其实不只是砖瓦木石的去留,更是一个个社区如何留住烟火、一座座城镇如何找回生机的时代命题。倘若只修房子不修生态,只给补贴不给出路,那么再漂亮的改造,会不会也只是下一轮空置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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