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租家庭》的家庭服务:花钱买来的亲情,是诈欺还是心理慰藉?
2018年,美国摄影师史蒂芬·布拉胡特有天在网路上搜寻,「美国人在日本可以从事什么工作?」其中一条搜寻结果吸引了他,上头写着「日租家庭服务」。什么?家人也可以用租的吗?这个结果吓到了史蒂芬与导演宫崎光代,但在7年后,他们根据日租家庭服务为题材制作的电影《日租家庭》已在全球上映,备受好评。
不过,正如史蒂芬当初的搜寻,日租家庭服务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在日本还是有着三百间企业规模的产业。在你看完《日租家庭》之后,让我们来了解真实的日本日租家庭服务产业。

用短暂买来的家人,填补情感的空缺
你知道「孝女白琴」吗?她们可能会出现在陌生人的葬礼上,如同失去父母的亲生子女一般嚎啕大哭,还会哭出曲调,如泣如诉地表达哀伤。这种「哭丧女」服务其实在全球很多地区都有,这是一种聘雇服务,她们接受委托来此,为陌生人的逝去献上眼泪与哀伤。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日租家庭服务,而且历史可能超过千年。不过,在日本的日租家庭服务种类更丰富,而且需求量不少。哭丧女服务在日本已经几乎式微,但依旧有一些日本人,需要这样的情感租借服务。
史蒂芬在2018年搜寻网路找到日租家庭服务,可能只是无心之举。但《纽约客》杂志特约记者伊丽芙巴图曼(Elif Batuman)的状况就不是这样了:她在2018年前往日本,采访了日租家庭服务的实际用户,乃至提供服务的企业主,最终完成报导《日本的日租家庭产业》一文刊载于《纽约客》。
这篇文章介绍了住在东京的西田一繁(Kazushige Nishida,音译),这位60多岁的男性,妻子已经逝世,而女儿因为吵架而离家出走,目前西田独自居住,他以为自己可以习惯一个人生活,却发现白天的业务工作、同事间的相处、甚至是去酒店寻欢,都无法消除他私生活的孤独。
这时他找上了「Family Romance」公司,这是一间日租家庭服务公司,他预约了一位「妻子」与「女儿」陪他共度晚餐。
西田下单了,他标注了女儿的年龄与妻子的体型(152公分,稍微丰满),这样的聚会费用是4万日圆。西田与新家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咖啡店,他告诉新家人们过去自己与家人相处的细节,包括亡妻整理头发时的特有甩头动作、女儿开玩笑时戳他的方式、以及她们对自己的昵称。
而这位妻子与女儿当场很快就学习了这些动作,她们亲昵地叫着西田「阿一」,并在聊天过程里,妻子不经意地甩头,女儿也以西田熟悉的方式开玩笑。

西田之后陆续预约了数次,妻子甚至会模仿西田的亡妻烹饪大阪烧,吃完后大家一起在西田家的客厅看电视或谈笑。而尽管西田会以妻女的姓名称呼这两位出租家人,但他表示,自己很清楚她们并无法取代亲生家人,她们「结束工作」回家时,西田也不会有失落感。
不过,有时西田确实会怀念几个小时前与出租家人相处的时光,因为「如果能再一次与真正的家人像那样相处就好了」。
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极致:代理文化催生的商机
Family Romance的创办人石井裕一告诉记者巴图曼,他的创业目标是「实现一个没有人需要日租家庭的社会」。为此,他的雇员们并非单纯只是模仿顾客需要的家人而已,这些出租家人会做得更多,包括试图解开顾客对家人的心结,也就是说,这些出租家人还提供了某种扮演形式的心理咨商服务。
正如同西田的出租女儿,她告诉西田与女儿的心结,是来自西田当时对女儿的说话方式不得体,而如果父亲的态度不软化,女儿也下不了台阶向父亲道歉。出租女儿表示,「你的女儿在等你打电话给她。」
巴图曼的报导深入又深刻,造成话题。但讽刺的是,数个月后《纽约客》的事实调查部门发现,独居老人西田等等文中提到的客户,似乎都是Family Romance的员工,他们还以不同身份出现在日本在地的电视节目里——没错,也就是说,巴图曼这篇采访日租家庭服务消费者、而且日后荣获全美杂志奖的年度报导,事实上采访的是假扮「日租家庭服务消费者」的日租家庭服务雇员。
日租家庭产业以另一种形式(尽管并不是值得称赞的形式),展现了这个产业真假难辨的戏剧性。
Family Romance如今依旧继续营运,而且,他们会在官网首页自豪地展示「业绩」:例如2026年3月这一整个月,他们就处理了516件、出动2,111人次的日租家人案件,包括「出租母亲参加小孩开学典礼」、「负责婚礼招待工作」、「出租朋友跟你去购物」、或「到丧礼为丧家充人数」等等。
2009年创业的Family Romance,至今已有17年历史,但日租家庭服务开始变成一门生意的起源,则应该早在2000年代初期就存在了。也就是说,日本的日租家庭产业,甚至比网路社群产业还要资深。事实上,日租家庭产业,是基于日本社会的「代理」文化应运而生。
2009年,杂志《周刊朝日》开始了一连串以「终活」为题的连载。终活,指的是人生终结相关的活动。每个人都会死,但必须在死前处理关于死亡的一切相关事务,包含葬礼、遗体处理、遗嘱、遗物、遗产等等事项。但终活与「婚活」或「推活」这些活动有个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当事人无法亲自参与这些终活的实做过程。
这对许多独居生活的民众来说,是很大的麻烦,因为这代表,当他们撒手人寰,会给其他人带来更多麻烦,而在日本传统文化里,为他人带来麻烦,是人生处世里最忌讳的一点。

所以需要代理人,终活风潮之下,死后代理的服务也随之热络起来。他们会负责处理你的遗物,清理你生前租赁的套房,甚至为你举办葬礼等等。
不只是独居者需要这些服务,许多生前与家人疏离的死者,其家人也会使用这样的服务,因为他们可能不想再接触任何与死者相关的事物。这些死者可能是失职的父亲、无责任的丈夫、或吸毒的家人等等,他们生前已经被亲属不受待见,他们死后,就交给代理服务处理,生者只要付钱即可。
这种死后代理服务,是委托人的「手脚」,但日租家庭产业更进一步,他们不但会代理输出劳力,还要输出感情。不管是假扮母亲出席开学典礼、或在丧礼向宾客致意,这些都不只是单纯的体力劳动,还是一种「身份」的代理。
倒数计时、明标价码的人际关系
报导小说家菅野久美子认为,如同终活代理会为已经「不在」的逝世当事人代行事务,日租家庭服务代理的,也是「不存在」的人际关系。就像出租父亲陪自己走红毯,但亲生父亲可能还好好地活着,这等同于当事人对真实人际关系的一种否认——我宁可找人代替你,我也不想见到你。
日租家庭服务是基于人际关系疏离而产生的有价租赁服务,它少了一点其他代理服务里自然流露的无奈,反倒多了一点当事人对疏离的决绝。
日本社会传统观念里的「察言观色」(「阅读空气」),或是传统企业终身任用制背后的「拟似家族」关系,在日租家庭服务前都变得一点都不重要。
日本传统文化要求「群体性」,个人必须服膺群体的决定,为群体做出贡献。但是日租家庭服务让你可以自订一个专属个人的群体,全部你说了算,记得下单详细点。亲情与友情变成了商品选项,一家团圆变成了计时消费。
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丹尼尔吉伯特曾说,「人们追求的是『记忆』,而非『经验』」,而日租家庭服务完美地验证了这句话。
我们与另一个人之间产生的人际关系,可能是经过数年、经过不信、敌对、和解等等过程后建立起来的。这些都是我们建立人际关系的「经验」,但日租家庭服务可以跳过这些痛苦却宝贵又独一无二的经验,直接给你一段「完成形」的人际关系。

但反过来说,日租家庭服务也是许多人的「情感自救」工具。如同电影《日租家庭》里,有提供给出轨夫妻另一半的「出气服务」,让假扮小三的服务员,对被出轨受害者道歉,当然,服务员也必须承受被出轨者的辱骂,甚至是肢体攻击。
当然,这是虚构电影,但确实有些日租家庭服务案件,是成为委托人的「情绪出口」,听委托人抱怨或痛诉这个身份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记者巴图曼在报导里亲自试用了日租家庭服务,她也表示,尽管人们常说「金钱是无法取得家族之爱」的,但日租家庭服务反倒让她省思,比起许多人为了家庭而付出了巨大且不受重视的心力,这种按时计价又同时给予情绪价值的服务,也许反而更正常一点。
布兰登费雪在《日租家庭》里成为了服务员,这位从影多年的老经历演员,在这部电影里演出了不同身份。但在现实生活里的日租家庭服务员,可能很难像大演员布兰登那样游刃有余。
阿拉伯新闻(Arab News)采访了另一间日租家庭服务企业的老板市之川隆一(市ノ川隆一),这位拒绝摄影以避免暴露身份的市之川先生,公开了一位服务员的辛苦心声。
在市之川先生的经验中,委托服务的人大多拥有需要维护的社会地位。他曾为了一名想让雇主留下深刻印象的酒店小姐,策划了一场多人造访酒吧的场面。另外他也有与电影《日租家庭》情节相似的经验,例如他也曾陪同单亲妈妈及其孩子参加学校活动,扮演一位亲切的叔叔。
是诈欺,还是心理急救包?
服务员必须随时注意委托人的言行,因为委托人未必会完整转达他的需求。例如市之川常常必须在手上记下一些委托人说出的姓名,并强记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有时他感觉快要出错时,还得假装尿急,到厕所查看事前准备的笔记。
他是以角色复杂度计价的:较简单的角色两三小时收费为9800日圆。较复杂的角色收费则从2万日圆到3万日圆不等。
日租家庭服务像是对日本传统价值观的一种反动,过于服膺群体性的日本人,以群体的幸福为个人的幸福。但当个人情感的需求都被群体的需求长期排挤,这种自己不被爱、不被看见、不受重视的压力,逐渐形成了一种自缚囚笼。
痛苦的只有自己,也只有自己感受这种孤独。但是,日租家庭服务可以快速单纯地打破这种自我封闭。《解剖孤独》作者慈子·小泽-德席尔瓦表示,日租家庭服务只是对深层问题进行「应急处置」。但是……
「我并不反对(日租家庭服务)。如果人们能透过租赁家人来争取时间,借此追求更好的长期解决方案,那么我认为,日租家庭服务是非常非常有益的帮助。」
《日租家庭》最后给观众一个极其暖心的结局,而日租家庭服务在现代日本,不但已经是一个有规模的产业,它同时也位于法律与伦理的灰色地带。
它是一种诈欺相关产业吗?或是抚慰心理需求的产业?目前没有任何针对日租家庭服务企业业态的相关法律,只能靠各业者自行规范。哪里才是日租家庭服务的服务界线?没人说得清楚。看起来,在《日租家庭》下档后,这门生意依旧继续成为人们的讨论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