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费远超法国、印度的沙特，为何被胡塞逼到如此境地？

“沙特建立了一支美式军队，却发现自己打的是一场伊朗式的战争。”

2026年9月，也门胡塞武装与沙特阿拉伯的冲突急剧升级。胡塞武装不仅攻占红海战略要地，还首次向沙特首都利雅得发射弹道导弹，促使利雅得发布本轮冲突以来的首次防空警报。与此同时，沙特东西向输油管道遭无人机袭击后被迫关闭，沙特阿美公司已通知欧洲客户下月无法交付原油，全球能源市场再添变数。

澳大利亚军事分析频道Perun在最新一期节目中，以国防经济学为框架，对沙特军事力量进行了系统拆解。该频道主理人是一位澳大利亚国防分析人士，长期聚焦各国军事投资战略与国防工业。他在节目中指出，沙特国防预算常年维持在每年约800亿美元，占GDP比重一度超过9%，但其军队结构存在严重碎片化：正规陆军、国民警卫队、边境警卫等多支力量各自为政，缺乏统一指挥与预备役体系；防空系统虽拥有爱国者、THAAD等高端装备，却在用昂贵拦截弹应对廉价无人机时成本交换极差；空军虽拥有大量F-15、台风等先进战机，却缺少第五代隐身战机与远程打击武器，难以对伊朗纵深目标形成有效威慑。

沙特的真实军事实力究竟如何？为什么一个军费超过印度、法国的国家，会被一个受制裁多年的对手逼到如此境地？沙特军队的结构性缺陷在哪里？

该节目对话内容经观察者网编译整理，内容有删减。文章不代表本网站观点。

【文/Perun】

虽然新闻有时会把中东战争主要描述成美国和伊朗之间的较量，但战略和经济的现实意味着，真正处在靶心上的往往是地区大国。

伊朗向美国施压的主要手段，并不是直接攻击美国本土，而是掐住全球石油市场。当然，得克萨斯或加拿大的油田对伊朗来说太远了，不现实，但海湾阿拉伯国家却是可以打得到的。而在这些国家里，过去几周日子尤其难过的，就是最大的石油出口国——沙特阿拉伯。

短短几天之内，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一路南下，控制了关键地形和岛屿，进一步巩固了他们封锁曼德海峡的能力。这条海峡对沙特石油从红海运往亚洲至关重要。与此同时，据称由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发动了一次无人机袭击，至少暂时瘫痪了沙特的东西向输油管道——这条管道本来就是沙特把石油送到红海的通道。

战争打到现在，面对这类袭击，沙特总体上处于防御姿态，发射了大量高价弹药来拦截弹道导弹和无人机。不少评论倾向于认为，沙特在军事上对伊朗处于劣势。CSIS甚至有一份报告说，鉴于伊朗相对容易就能扩大对沙特经济的打击，伊朗显然拥有升级主导权。

从国防经济学的角度看，这就留下了一个很值得追问的问题：一个国防预算比印度或法国还高、作战飞机比以色列还多、还能买到各种让乌克兰羡慕的高科技外国装备的国家，为什么会被一个花费只有自己零头、还处在国际制裁下、并且刚从美以联合轰炸中缓过来的国家搞得如此头疼？

部分答案在于伊朗自身的能力和韧性——即使面对美国的攻击和压力，伊朗也表现出了很强的承受力。但我认为，现在确实也该好好看看沙特这一边了。所以今天，我想更仔细地分析这个中东资金最充裕的军队的军力和经济账。

先说清楚：通常我做国家分析时，会尽量覆盖至少三个方面——战略与历史、软因素（训练、文化、战斗表现）、硬因素（预算、装备、结构、国防经济学）。今天的重点先放在硬因素上。

按照惯例，我们先从一些宏观要素开始。

沙特阿拉伯本质上是一个绝对君主制国家，也是阿拉伯半岛上地理面积最大的国家。2026年，它的GDP约为1.4万亿美元，人均大约3.8万美元；如果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人均约7.8万美元，总量约2.9万亿美元。做个粗略对比，这意味着沙特经济按名义值算大约是俄罗斯的一半，但无论按名义值还是购买力平价，人均都富裕得多。

关于它3500万的人口，有几点直接关系到后面要谈的军事维度。首先，尽管国土面积很大，但大部分是相对不宜居的沙漠，所以人口总体上高度城市化。其次，从人口结构看，和很多我们分析过的国家相比，沙特是一个相对年轻的国家。

但还有一个重要分割：大约60%的人口，也就是约2000万人，是沙特公民；另外约40%是外国人。沙特劳动力中很大一部分，尤其是私营部门，来自国外。这一点也反映在人口金字塔上：工作年龄男性那一块明显鼓出来，基本反映了沙特的外籍工人以男性为主。

通常，如果我们没有其他信息，只看这样一张人口图表（上图），从经济或军事角度，尤其是和日本、韩国等我们看过的国家相比，这看起来很棒。但这里有两个重要前提。

第一，虽然沙特军队会使用外国承包商，但军队本身的招募仅限于沙特公民。所以兵源池可能更接近2000万，而不是3500万。而在这部分人口中，大约一半是女性。在沙特，女性劳动参与率虽然近年来在“2030愿景”目标推动下有所上升，但和许多其他富裕经济体相比仍然明显偏低。

第二，军队招募还可能面临与民用部门、公共或私营经济争夺人才的难题。毕竟，要说服一些沙特人去沙漠里驻扎，而不是去政府大学免费拿个学士学位，可能并不容易。

但我想从战略角度说明的关键一点是：当你试图比较沙特和伊朗的人口，尤其是可参军人口时，不能只看总数。沙特在人力上可能不如伊朗，但他们可以用很多钱来弥补。

在大的层面上，你可以把沙特经济看成两大块：能源部门，以及其他所有部门。就石油而言，沙特拥有世界第二大已探明储量，仅次于委内瑞拉。但就这些储量的经济可开采性而言，沙特远远领先。委内瑞拉很多石油品位较低、开采困难，而沙特有些地方的储层几乎只要插根吸管，高品质原油就能喷出来。计算方式有很多种，但按沙特自己的一套数据，石油与非石油部门占GDP的比例大约是三分之一对三分之二。关键在于，2025年石油约占政府收入的55%。这不是一个通过向个人和企业征税来维持政府运转的经济体系，而是政府直接靠油气部门收入来供养。

沙特多位领导人几十年前就认识到，把国家长期财政命运完全押在石油部门上，可能不是最可持续的方案。所以包括最近的“2030愿景”在内，多项努力的目标都是尝试多元化沙特经济。

这些举措有的相对简单平常，比如鼓励更多沙特人进入私营部门就业——因为不久之前，大约三分之二的沙特国民还受雇于政府；但也有一些想法相当天马行空。沙特投资的范围从收购电子艺界进军视频游戏，到高尔夫赛事，再到在沙漠里建一座巨大的镜面线形城市——这个计划据报道已经大幅缩减，部分原因正是你能想到的那些在沙漠里建巨型镜面线形城市会遇到的问题。当然，偶尔也有高调烧钱的项目。

过去十年的数据表明，至少沙特转型计划的某些方面在起作用。按百分比计算，非石油经济的增长明显快于能源部门。沙特国民在政府就业的比例，从2015年男性约70%、女性约85%，下降到2025年的约58%和38%。劳动参与率上升，失业率下降。

但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战略背景，直接关系到我们要讨论的军事内容。

要让这样的转型计划成功，沙特需要几样东西，其中之一是大量资金来支持投资、转型、再培训和补贴，另一个是相对和平与稳定。因为如果你想吸引更多游客，或者说服国际公司大举在沙特设点运营，你大概希望他们觉得做这个决定、做这笔投资是安全的。而从战略上看，考虑到所在地区，安全和稳定对沙特来说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国家北边与约旦和伊拉克接壤，南边是也门，西边是红海，向东看则是GCC国家和波斯湾。GCC指的是海湾合作委员会，是一个始于1981年的海湾君主国集团。任何这样的组织都难免会被拿来和北约或欧盟比较。公平地说，确实有一个专门协调GCC国家联合防务与安全努力的组织——统一军事指挥部，但防务一体化远不及北约。

严格来说，它不是一个共同防御条约。而且近年来，成员国之间的关系有时会变得有点复杂。比如就在7月，我们还看到沙特和阿联酋公开重申两国关系的紧密与团结。但显然，这并不足以阻止阿联酋在今年早些时候退出欧佩克——沙特在其中仍是主要且有影响力的成员。还有一次，沙特对据称运往也门某派别的阿联酋军事装备发动了空袭。

2017年，沙特和卡塔尔闹翻：断交、关闭陆地边界，还要求卡塔尔关闭半岛电视台、疏远伊朗，封锁一直持续到2021年1月。可到2026年，卡塔尔官方却称两国关系“卓越、牢固、持久”，是兄弟国家之间由领导层、社会纽带和历史命运共同支撑的关系。

所以按这个说法，朋友之间来一两次封锁，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平心而论，这些GCC内部动态，和沙特与伊朗的长期关系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从沙特的角度看，在近代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里，伊朗一直是它的主要地区对手。这种对抗能追溯多久，取决于你想把历史拉多长。

伊朗支持的势力，比如也门胡塞武装或伊拉克民兵，曾对沙特发动袭击。两伊战争期间，沙特向萨达姆·侯赛因提供了大量援助，帮助伊拉克维持作战，并大幅推高了伊朗的成本。但追溯太远有风险，尤其是一旦涉及宗教动态，你很快就会积累出足够做几集、并且需要中东史博士学位的材料——而我没有那个学位。重点是，这个逊尼派阿拉伯君主国和革命后的什叶派伊朗国家，很少能看对眼。

但这种敌意也有限度。有些情景是沙特极力想避免的，比如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伊朗，或者一个主导地区的伊朗。但大规模不稳定，或者一场波及整个地区、威胁经济的战争，似乎也排在沙特想避免的事情前列。

所以近年来，我们确实看到了一些缓和尝试。2023年在中国斡旋下，伊朗和沙特达成协议，至少实现了外交关系正常化。但从战略上看，这虽然可能对沙特有帮助，却并未消除它的一些安全痛点。

从本质上讲，沙特经济高度依赖几个相对脆弱的软目标。水资源消耗依赖海水淡化厂。能源部门遍布宝贵的开采、运输、炼油基础设施——正如我们从俄罗斯经验中看到的，这些东西非常容易着火。而假设这些能源资源被开采出来、可供出口，它们还必须经过地理瓶颈。

通常情况下，绝大部分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其中很多运往亚洲。一个部分备用方案就是前面提到的东西向管道，它可以把一部分正常出口的石油从东部油田输送到红海。

但这有两个主要脆弱性：第一，如果沙特想把石油从红海运往亚洲的常规客户，比如中国，除非愿意绕一大圈——向北经苏伊士、过地中海、绕非洲好望角，再到目的地——否则就必须向南，经过也门和曼德海峡。而要走到那一步，管道本身必须先完好无损。如果你在一个人口稀少、地域辽阔的国家运营一条巨型输油管道及其相关泵站设施，正如我们在之前讨论过的，你就会有一条宝贵的供应命脉，由一堆可能容易受到攻击的基础设施支撑。比如这期节目录制前的时候，东西向管道据报在泵站遇袭后仍处于停运状态。

这次袭击，我认为有助于说明沙特经济脆弱性的本质。这个国家富裕，是因为它拥有大量宝贵的能源基础设施和运输路线；但它脆弱，是因为伊朗有很多办法威胁它。伊朗本身可以、也确实在霍尔木兹海峡施加压力，并用远程无人机和弹道导弹打击沙特境内目标。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可以直接对曼德海峡施压，封住另一个潜在的海上瓶颈。虽然伊朗和沙特没有陆地边界，但胡塞武装在也门的存在，以及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使得伊朗很可能从更短距离、用更简单的系统如无人机，来影响或帮助发动对沙特基础设施的袭击。这意味着沙特有一系列战略目标：保护关键基础设施，维护地区影响力和利益，以及我们后面会讲到的，确保国内安全与稳定。

历史上，沙特实现这些目标的主要方式之一，就是建立安全伙伴关系和联盟。多年来，可以说沙特的主要安全伙伴一直是美国。沙特购买大量美国军事装备，沙特军队定期与美军训练，双方有相当长期的防务合作历史。但有一个问题：虽然沙特被华盛顿指定为主要非北约盟友，它实际上与美国没有共同防御条约。这里没有北约或美日安保条约那样的第五条等效条款。CSIS指出：“沙特长期面临的一个难题是，尽管它与美国的安全伙伴关系如此密切，但美军并没有义务保卫这个王国。”这使得美国作为安全担保者的实际价值，取决于具体美国政府的关系和可靠性。

另一个主要伙伴是巴基斯坦。两国在2025年9月签署了战略共同防御协议，基本上只是把长期伙伴关系正式化并升级。考虑到两国地理距离，这乍看可能不太直观，但从国防经济学角度想，伊斯兰堡和利雅得算是相对自然的伙伴。

巴基斯坦人口众多，拥有庞大的核武装军队，但长期财政困难。沙特人口较少，军队较小，也没有核武器。但只要石油还在流，没人会质疑沙特的信用评级。最近的“麦加协议”我还想以后多谈，它把土耳其也拉了进来。本质上是在共同防御协议中又加了一个在地区有广泛存在和影响力、拥有庞大军队和不断发展国防工业基础的国家。但同样，它没有石油财富。这个协议未来实际如何运作，还有待观察。目前官方说法是，沙特在最近领土遭袭后，并未根据共同防御协议请求支持。所以，如果沙特未来公开请求，比如应对伊朗或其代理人的袭击，巴基斯坦和土耳其在实际中会如何回应，仍有待观察。

关键是，沙特似乎专注于安全多元化，以降低被完全孤立的风险。他们还可以通过石油外交发挥很多软实力。比如，通常情况下，中国是沙特石油的最大买家。但这里的关键点是：尽管沙特在海外建立安全和其他关系上投入了大量资金，它也长期在本国军队上投入了巨额资金。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拆数据，因为该谈谈沙特的国防经济学了。

正如我在开头提到的，如果军事能力只是看谁往火里扔的钱更多，那沙特不仅会是中东无可争议的重量级冠军，我们可能还得把它和美国、中国之外的其他主要军事强国放在同一类里讨论。

过去几年，沙特的国防预算一直徘徊在每年约800亿美元的水平。如果把过去十多年的数据累计起来看，就会发现我拿它和其他主要大国作比较，并不是在夸张。这张图用的是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对各国国防开支的估算，按名义美元计算，时间回溯到2015年。沙特用绿色标出。作为对比，我放了三个有时被称为“主要军事力量”的核大国：法国（蓝）、俄罗斯（红）和印度（黄）。

只要看这些柱子，立刻就能发现几件事。在这张图上的每一年，沙特都比法国花得更多，有些年份还不只是多一点点。尽管印度军队规模大得多，印度和沙特的支出往往也相当接近。而在2022年之前的几年里，沙特大多数时候实际上比俄罗斯花得还多。

如果把所有这些年份加在一起，累计情况就是这样。我还加上了英国，作为另一个欧洲参照。俄罗斯总共积累了大约1万亿美元的国防开支，不过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战争后。沙特和印度各约8000亿美元，轻松领先英国和法国。

当然，估算各国实际国防开支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你也可以说这张图有一个很大的遗漏。这里我们拿沙特和俄罗斯、法国、英国、印度比，但它们并不是沙特的相关战略对手。所以，带着所有常见的保留意见，如果按SIPRI对伊朗的估算，把伊朗也放进这张图，会发生什么？如你所见，双方的资源差距非常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