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被扔进垃圾堆的“李约瑟之问”
来源：李建秋的世界（ID：lijianqiudeshijie）
昨天何婕和袁岚峰搞了一期《这就是中国》的制作，嘉宾还有张维为所以多看了两眼，发现讨论的话题是“李约瑟之问”，当然，发布的内容比较正能量，不过我并不以为然，于是在袁岚峰的微博下留了个言，然后很快被人回了，如下
我说：2026年了还在李约瑟之问……
有人回：哪一年不可以提李约瑟之问？什么原因 一部 2000 多年前的《几何原本》成为中国科学启蒙著作？中国古代 2000 多年来在做什么？
其实他的回答完全在我意料之内，这也是我很不喜欢李约瑟之问的原因，如果它是一个学术圈的问题，那就学术讨论，但是实际上类似于李约瑟之问的问题，最后迟早会归类于：
“欧洲产生了近代科学，因此欧洲文明具有某种特殊优势；中国没有产生近代科学，因此中国文明存在某种深层缺陷。”
整个话语的倾向度，套路，我都非常熟悉，都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了。
李约瑟之问：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很发达，为什么没有产生近代科学?
同样的问题我也可以问：
你大学读的是名校，怎么现在还拿这么点工资？
你以前是班级的学霸，为什么现在不是班级的首富？
你小时候那么聪明，怎么现在混得还不如那谁谁？
你正确的方式是揍李约瑟，而不是跟我讨论李约瑟之问。
因为这压根就没有因果关系。
企业家的演讲
国内喜欢讨论类似于“李约瑟之问”，原因也很简单：十九世纪以来，中国面对西方工业化国家的军事、经济和技术优势，经历了战争失败、主权受损以及制度危机。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解释中国为什么落后于西方，于是有了这个李约瑟之问，原因：
“意图找到什么规律”。
实际上找规律本身就是非常滑稽的行为。如果你把“欧洲为什么可以产生近代科学”这个问题输入进AI，大致会得到类似的答案：
1. 思想基础：继承古希腊公理化逻辑、几何传统；文艺复兴、宗教改革解放思想，鼓励理性探索自然；后来形成主客二分的自然观，把自然当作可观测、可量化研究的对象。
2. 制度与环境：长期多国并立、竞争激烈，王权、教会、自治城邦相互制衡，大学拥有一定自治空间，学者可以交流、辩论，新思想不容易被单一强权彻底压制。
3. 经济驱动：商品经济、海外航海与贸易发展，需要天文、力学、数学等精确知识解决航海、机械、采矿等现实问题，刺激人们寻找普适自然规律。
4. 方法形成：逐步建立起数学表达规律 + 可控实验验证这套近代科学范式，学者群体形成学术共同体，成果可以积累、传承、证伪。
类似的答案让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些企业家演讲，不知道大家看过没。
那些企业家演讲的时候，尤其是喜欢谈到“为什么我会成功”，“为什么我的企业会发展如此蓬勃”的时候，大多数就类似这样的：
“我每天只睡4小时”、
“我在最绝望时砸锅卖铁”，
“我们当年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提前十年布局了这个赛道。”
“很多人看不懂，但我凭借对未来的直觉，坚信这是一个万亿级的蓝海。”
“我们能赢，全靠对产品细节的偏执，对用户痛点的极致挖掘。”
“在这个行业，只有真正为客户创造价值的企业才能走到最后。”
而真实情况是：
“其实是因为当年风口正好，我爸认识某某局长，再加上我运气好踩中了风口”
早期靠无休止的加班、微薄的薪水、打擦边球的合规操作挤压出了高额利润。
当年某个孤注一掷的盲目决定其实是昏招，结果阴差阳错碰上了市场突发变故，竟然奇迹般地成功了
拿到了特殊的特许经营权、低价批到了地、或者竞争对手因为政策原因被清理出局、或者靠雄厚的资本打价格战把竞争对手直接熬死。
等等。
其实中国的企业家，有相当多数上台以后大谈特谈自己的成功过理念，下台以后跑到庙里面烧香拜佛，如果他对于自己的那些成功理念真的如此的坚信，我看他们也能少跑几趟庙了。
不过我也能理解这些企业家，毕竟他们总不能这样说：
“诸位，我今天的所有成就，90%是因为我当年运气好，生对了时代，遇到了好政策，另外10%是我身体好抗造。”
台下的观众不买账，投资人也不会信任，员工也觉得老板傻准备跳槽。大家听完后，不会觉得他身价高是理所当然的，只会觉得“我上我也行”。
这类的宣传其实就是成功学，把不可控的大环境，资源，机遇强行解释为品格，努力，智慧等等，这样既能巩固自己的社会地位，又能让后来的韭菜们心甘情愿地继续卷下去。
李约瑟之问本质上衍生出来的是：欧洲更好。
类似于李约瑟之问的还有什么英国《大宪章》之类的。
其实在《大宪章》仅仅七年后，匈牙利也搞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
匈牙利的贵族们同样对国王的穷兵黩武和外戚专权极度不满，逼迫安德烈二世国王签署了《黄金诏书》。面同样规定了“未经贵族同意不得随意征税”、“保障贵族的私有财产和人身安全”，甚至有一条著名的“抵抗权”，如果国王违背了诏书，贵族们有权合法地武装反抗，且不算叛国。
为什么匈牙利没有变成英国？因为大环境太惨了。没过几十年，蒙古大军西征，把匈牙利打得支离破碎；后来又长期遭到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入侵和统治。在频繁的战乱和强权倾轧下，这份法律文件最终化为乌有。
不是因为1215年签了一个《大宪章》，所以英国后面才成了超级大国；而是英国后来因为大航海、海外掠夺、奴隶贸易发了横财，国内资产阶级壮大了，才把当年那张破纸考古翻新，塑造成了伟大的宪政图腾。
如果没有大西洋贸易带来的巨额资本积累、如果没有刚好在英国爆发的煤炭资源优势，单靠几条中世纪的贵族契约，英国大概率也只是偏安一隅的岛国。
我的观点
既然我反驳李约瑟之问的观点，按我也提出我的观点。
进化论刚流行那会，全球特别流行所谓的“优胜劣汰”，但是实际上进化论从来不等于说生物会进化的最强壮，最凶猛，而是对特定生态环境契合度。
李约瑟之问实际上隐含一个条件：文明分为先进的和落后的。不存在这个问题，文明只有适合的问题。
而实际上每一个文明、每一种制度，本质上都是在特定地理、资源和气候环境下的最优生存解。
草原没有诞生农耕文明是因为就不可能诞生农耕文明，因为在欧亚大陆那片干旱、寒冷、草场不稳定的北方草原上，建立大一统的农耕官僚机构根本无法生存。
同样的，中国幅员辽阔、水患频发、需要集中全国力量修建大运河和防洪堤，并且面临北方游牧民族的长期巨大军事威胁。高度集权的大一统体制，是对古代中国这种超大地理空间+防洪和防外患环境的最强适应方案。
它的抗风险能力和整合能力是无与伦比的。
每一个文明在特定的时候，突然爆发出强大力量，再过一段时间又回归平静，这是正常的，东亚人在吸收了近代科学，这么多年下来折腾了一下，发现也没什么了不起，照样学得会，照样能组织产业打趴欧洲。
这个事情既没有什么可宣传的， 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80年代有个人炒国债发了财，叫杨百万，发财了怎么办？不怎么办。
牟其中曾经趁苏联困难的那会，拿罐头换了四架苏联飞机回来，那怎么办？不怎么办。
近代科学诞生了怎么办？诞生了就诞生了，“历史上发生了一些事情”，就这些了。
一想到清华大学吴国胜在B站上发科学史的视频，居然还是付费的，我都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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