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拉赢了大选,但巴西的命运没有改变,它的命运藏于地理
作者:东方某
来源:地缘与冲突
卢拉赢了,但是巴西的命运并没有改变。
巴西大选就是在左和右之间翻烧饼,每隔几年就要翻一次,这次没翻过来也不意外,因为巴西永远是一半人反对另一半人。
卢拉的对手是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正在服刑的前总统老博索纳罗之子,没有任何主政记录。身份就是被赶下台的前总统的继承人。这都能成为总统候选人,甚至在初选中得票比卢拉还高。
这些人要么是拥护他爹老博索纳罗的政治路线,要么是单纯反对卢拉。
和“美国反对美国”一样,巴西也反对巴西,只不过美国是上下分层,而巴西是南北分区。
巴西的南北之争
巴西是新大陆国家,原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它的发展历程是从沿海向内陆开拓的过程。所以巴西的人口主要分布在沿海地区,具体来说是东北部沿海和东南部沿海。
看下图,巴西东北部和东南部两块地方集中了全国绝大部分人口,广大内陆地区人口极其稀少。
巴西内部的撕裂,其实就是巴西东北部和东南部的地域撕裂。

卢拉所代表的劳工党是左翼政党,票仓在东北部;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代表的自由党是右翼政党,票仓在东南部。巴西大选就是两个地域之间的民意对抗。
至于对抗是怎么形成的,则要从巴西的地理和历史说起。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厘清一个概念:巴西的左翼和右翼。
众所周知,“右翼”的意思是封闭保守,反对变革;“左翼”的意思是追求改革。
一般情况下,当经济蓬勃发展,生活水平较高的时候左翼当道,比如我们熟知的欧洲“白左”;当经济萧条,失业增多,生活水平下降的时候,右翼往往占据上风,比如德国地方选举,右翼选择党在东德大获全胜。
总结规律就是:富裕的地方民意偏左,贫穷的地方民意偏右。
但巴西恰恰相反。
巴西东北部是贫困地区,却是左翼劳工党的票仓;东南部是富裕地区,却是右翼自由党的票仓。
巴西大选本质上就是东北部九州和东南部四州的对抗。

至于为何巴西贫困地区是左翼,富裕地区是右翼,以及它们怎么形成的,且向下看。
巴西地理
巴西地理比较简单,大的地理分区只有两个:亚马孙平原、巴西高原。一个是世界面积最大的平原,一个是世界面积最大的高原(不算南极)。
如果细化一下,两大板块之外还有若干次级区域,如巴西高原西侧的巴拉圭盆地,巴西高原上的巴拉那盆地,以及巴西的尾巴潘帕斯丘陵。

不过,巴西最重要的地方还是巴西高原东南侧,山与海相接的海岸地带。
代入巴西行政划分,也能看出巴西东北部沿海平原更多一些,东南部沿海平原狭小,但是海岸线曲折,良港众多。
记住,这是东北部和东南部的第一个不同点。
再看巴西的气候。
巴西北部被赤道贯穿,配合亚马孙平原地形,这里终年炎热多雨,形成热带雨林气候。
中南部的巴西高原,大部分海拔只有600-900米,受副热带高压和赤道低压交替影响,雨季炎热多雨,旱季炎热干旱,形成干湿分明的热带草原气候。
巴西东南海岸常年受信风影响,又有巴西暖流增温增湿,加上高原迎风坡影响,全年大部分时期多雨,形成类似热带雨林气候的信风海洋性气候,体感比较舒适。
巴西南部尾巴位于亚热带,受海陆季风交替影响,冬冷夏热,四季相对分明,形成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

巴西东北部沿海和东南部沿海第二个不同点来了:东北部沿海主要是信风海洋性气候,纬度更低,更加炎热潮湿;东南部沿海是热带草原气候,纬度较高,相对干爽。
继续向下看。
气候搭配不同的地面环境,会形成不同的自然景观。
比如,巴拉圭盆地平坦低洼,排水不畅,雨季洪水无处可去,形成大面积沼泽湿地,难以开发利用。
巴西高原东北部内陆旱季漫长,雨季短暂,全年降水稀少,加上土地钙化,形成包含仙人掌在内的荆棘灌丛,水土难以保持,也不宜开发。

巴西的尾巴顶端属于潘帕斯草原的一部分,水草丰美,适宜畜牧。
东南沿海地区,以及高原上的巴拉那盆地气候舒适,形成连绵的森林。这里是巴西最适宜居住和开发的地方。
不过,虽同为森林地带,巴西东北部沿海和东南部沿海还是有一些区别,东北部雨季更长,森林类似雨林,东南部沿海雨季较短,森林属于落叶林。

到这里就可以做个总结了。
巴西东北部沿海平原更多,气候更炎热潮湿。
巴西东南部沿海平原狭小,良港众多,气候相对干爽。
东北部内陆是干燥的卡廷加荆棘灌丛,难以开发;东南部内陆是气候适宜的巴拉那盆地,开发较易。
就是这些地理区别,决定了巴西两地的历史走向。
甘蔗与咖啡
葡萄牙的殖民团一开始沿着巴西海岸广泛落脚,葡萄牙王室把巴西海岸切割成15块分封给王室贵族,让他们各自开拓发展。
但最后开拓成功的只有两处,它们都位于今天的萨尔瓦多到累西腓一带海岸,也就是行政上的巴西东北部海岸。

这两处殖民地成功原因很简单——甘蔗。
这里水热丰富,适宜种植甘蔗,把古巴等地的甘蔗种植经验复制过来就可以了。
从16世纪开始,这里遍布甘蔗种植园,并诞生大量制糖作坊,蔗糖被源源不断销往欧洲。
甘蔗种植的繁荣让这里成为巴西经济中心,一直到1763年之前,萨尔瓦多都是巴西的行政首府。
同时,为解决劳动力问题,它们和北美一样,大量引入非洲奴隶,让这里成为非洲混血后裔聚集地。
再说巴西东南海岸,也就是里约热内卢到圣保罗一带。
(注:圣保罗是内陆城市,它的港口是桑托斯,距离圣保罗约60公里)
这里海岸平原狭小,一开始发展水平远落后于萨尔瓦多,但另一个经济作物改变了这里——咖啡。
欧洲工业革命兴起后,社会对咖啡的需求量大增,巴西于1727年开始引种咖啡。不过当时咖啡种植并不在东南沿海,而是在东北部沿海,和甘蔗同一片区域。不温不火,只是甘蔗产业的小陪衬。
咖啡,它的生长环境和甘蔗不同,它不需要那么高的热量,更不需要太多的雨水,相对干燥的气候更适宜它的生长,比如干旱的也门就是摩卡咖啡的诞生地。
巴西真正适宜种植咖啡的地方在东南部。
18世纪中期,里约热内卢附近开始引种咖啡,这里平原虽然狭小,但土地更加肥沃,气候更加适宜,很快,咖啡种植迅速向南部和内陆延伸。
这一片海岸虽然沿海平原狭小,但是不远的内陆有一条平行于海岸的帕拉伊巴河谷,河谷土壤肥沃,马尔山脉又隔绝了多余的海洋水汽,巴西咖啡由此一飞冲天。

里约热内卢附近的沿海平原是巴西咖啡的起家之地,帕拉伊巴河谷是巴西咖啡的成名之地,当河谷种满咖啡之后,更加内陆的巴拉那盆地成了巴西咖啡种植更广阔的腹地。
东南沿海与巴拉那盆地之间的枢纽——圣保罗由此兴起。
巴西咖啡巅峰产量占据全球的70%,巴西东南部因此成为第二个经济中心。
看出来了吧,巴西东北部和东南部两大中心,一个靠甘蔗,一个靠咖啡。
这两大经济作物的命运,又决定了东北九州和东南四州的命运。
北衰南兴
在圣保罗州咖啡种植加工如火如荼之时,巴西东北的蔗糖业已然衰落,原因有三。
第一,18世纪之后,相对耐寒的甜菜在欧洲广泛种植,制糖来源增多,蔗糖价格一落千丈。
第二,巴西的甘蔗种植园就和美国的棉花种植园一样,都是大地主圈地,使用非洲奴隶,有限的生产资料全部由大地主把持,普通人只能依附于这些地主,社会失去活力。
第三,东北部沿海土地开发殆尽,当殖民团挺进内陆的时候发现,这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荆棘灌丛,降水稀少、土地钙化,旱季地表温度超过60℃,根本不是碳基生物玩得转的地方。

工业革命之前土地被资本家瓜分完毕,阶层极致固化。工业革命时甘蔗产业已然衰落,资本家又没了产业升级的资本。旧有利益集团只能趴在传统种植园敲骨吸髓,留下一地贫民窟里的非洲混血后裔。
这就是巴西东北九州的历史状况,延续至今社会底色也没有改变。
这里为何成为左翼大本营?就是因为生产资料被资本家把持,广大贫民没有活路。他们渴望社会变革,不改革,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相比东北九州,东南四州则幸运得多。
咖啡兴起的时候工业革命已经兴起,土地不再是唯一生产资料,资本家用咖啡赚的钱投入工厂、港口、铁路、银行,土地资本转化为了工业资本,产业得以顺利升级。
同时,广大内陆是适宜生存的巴拉那盆地,面积高达上百万平方公里,经济腹地得以大幅扩展,地域协作良性循环。
另外,19世纪德意志和意大利战争频繁,大量德意志、意大利移民涌入,这些高素质移民更适应近现代社会分工,文化上也更相容。
经济繁荣诞生了大量中产阶级,社会等级更加健康。
到了现代,巴西经济虽然发展得不好,但巴西高价值产业仍然集中在东南四州,四州GDP占据全国的53%,仅圣保罗一州GDP就占全国的三分之一,工业产值更是占全国的60%以上。
东南四州的人均收入水平更是东北部的三倍以上,可以说,巴西东南部和东北部就是两个世界。
“南北”分裂,“左右”摇摆
巴西是联邦制国家,联邦之间有帮扶义务,但不多。
对东北九州来说,贫民们渴求变革,也希望东南四州能够对他们进行投资、帮扶,还希望国外投资能够提高当地的就业。
票选政治之下,所以这里的政党成了左派,卢拉就出自这里。
对东南四州来说,当地老百姓不喜欢东北部的穷亲戚,害怕他们抢了自己的蛋糕,更不愿意对他们转移支付。
于是东北部就不愿意改革,成了保守党的大本营。
所以巴西大选就变成了两个地区之间的对抗,永远是一半人反对另一半人。
至于谁获胜,则又和大宗商品周期有关。
巴西地大物博,大量出口大豆、牛肉、原油、铁矿石等农产品、矿产,这些大宗商品的景气周期决定了巴西经济的景气周期。
当大宗商品价格上涨的时候,这些产业利润丰厚,巴西民众收入水平相对较高,心态就相对开放。这时候发福利、财政转移支付等“左派”政策更受支持,左派政党就更容易获胜。
比如,2001年到2011年,受益于中国等国工业化、基建蓬勃发展,大宗商品长期处于景气周期,巴西经济也发展迅速,并和中国一起成为“金砖四国”。
于是卢拉大选获胜并成功连任,其任期为2003年-2011年,受限于巴西宪法规定总统不得连任三届,不然卢拉还可能继续连任。
但是2012年之后,大宗商品迈入萧条周期,巴西经济萎靡不振,民众更加保守,东南部的中产阶级不愿意帮扶老少边穷,天平向右翼倾斜,保守党连续执政。
2020-2023年,受疫情冲击和俄乌战争影响,国际大宗商品出现一波脉冲式爆发,巴西因此阶段性受益,巴西社会思潮又一次向左摇摆,卢拉因此在2023年大选获胜,直到今日。
今年的大选是卢拉的连任之战。自2025年开始,国际大宗商品相对景气,但不是2001-2011年那种超级景气周期,并且后续大宗商品受全球需求影响预期比较疲软,所以巴西大选变得扑朔迷离。
结语
地理几乎决定了人类早期的文明类型,也主导了古代历史进程,即便是近现代仍然深受地理影响,巴西就是一个典型。
东北沿海和东南沿海的地理差别,分别成就了蔗糖和咖啡王国,进而缔造了两种社会状态,注定了巴西的南北之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