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闲生
来源:江宁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特朗普高举的旗帜是“美国优先”,为了向支持者解释打击委内瑞拉有助于“美国优先”,他近期频繁发表控制委国石油的言论。当地时间1月6日,特朗普向媒体表示,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美军带走后,委政府表示愿向美国移交3000万至5000万桶受制裁的原油。5000万桶石油按当前价格大致是30亿美元,根据特朗普说法:“这些石油将按市场价格出售,出售所得将由我——作为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进行管控,以确保这笔资金用于造福委内瑞拉人民和美国人民。”1月9日下午,特朗普亲自在白宫召开委内瑞拉招商推介会,同20多名石油行业高管会面,计划募资1000亿美元。美媒报道称,特朗普政府官员已告知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委内瑞拉必须在石油生产方面仅与美国合作,并在出售重质原油时优先选择美方公司。白宫发言人也表示,美国石油公司已准备好在委内瑞拉进行大规模投资,以重建其石油基础设施。特朗普在白宫召开石油行业招商推介会,为重振委内瑞拉操碎了心。委内瑞拉的石油设施早已荒废破败多年,据专业机构评估,重建可能耗资数百亿乃至上千亿美元,困难重重,遥遥无期。有业内人士表示:“目前(美国)石油企业在委内瑞拉的投资意愿相当低,我们完全不清楚当地政府会变成什么样。总统与业内意见存在分歧,若白宫在1月3日行动前与业界沟通,本应知晓这一点。”委内瑞拉石油黏稠度、含硫量和含碳量都很高,属于“超重质石油”,质量不好且开采深度大。除此之外,万一哪天委内瑞拉再爆发一次查韦斯革命,重新把美国石油巨头的资产给没收,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事实上,现在早已过了那个“有矿不愁”的年代,跨国企业投资时异常谨慎,许多营商条件好、政策稳定、态度积极的国家尚且缺乏外商投资,更不要说委内瑞拉这种地方了。这样看来,特朗普倒像是在做慈善,成了委政府的“招商局长”。委内瑞拉政府要是有头脑,现在就应该给特朗普颁发一枚大奖章,主动邀请他给委内瑞拉破败不堪的石油工业招商引资,举办各种推介会,把政策优惠、税收优惠、分成优惠全部奉上……就算这些工作全部做到位,有没有美国石油公司肯投资还得另说。世界上的石油有很多,但油品质量好、开采方便的油田却很少。以阿拉斯加地区为例,其丰富的油气资源主要集中于北冰洋沿岸的“阿拉斯加北坡”,该地区纬度过高,人烟稀少,甚至没有道路联通,只能依靠水路和小型机场进行运输。壳牌公司于2008年以21亿美元的费用买下了北极楚科奇海油气开发权,之后几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去勘探开发,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心态追逐“北极能源梦”。可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在阿拉斯加勘探油气的烧钱速度超乎想象,壳牌公司在该项目花费了70亿美元,最终没有钻出来一口井,以惨败收场。其实特朗普心心念念的格陵兰岛也存在同样问题,即便在岛上某个位置发现关键矿产,开采难度同样令人望而却步。机场要不要新建,港口要不要新建,道路和管道要不要新建,工人的宿舍怎么办,后勤物资怎么办,在格陵兰岛出差一天要给多少补助费,万一发生污染或爆炸怎么办,消防设施和污水处理厂要不要一并建设……自从壳牌的“北极计划”遭受重大失利后,挪威国油和美国雪佛龙等大型油气公司均推迟了在北极地区的勘探计划,大家普遍认为商业可行性不高。2026年1月6日,美国《国家利益》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如果这是一场为了石油的战争,那它肯定是一场愚蠢的战争”。作者普里迪是中东问题高级研究员,2006年至2018年间担任欧亚集团全球石油总监,以下为凝练后的文章核心内容——多年来,左翼尖锐阵营一直指控美国的对外军事干预是“石油战争”,这一点上他们错了,因为美国根本就没有获得石油回报。与两届布什政府在伊拉克问题上遮遮掩掩的表态不同,特朗普政府从未否认以优惠条件获得委内瑞拉石油的愿望。这听起来确实是件大事,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委内瑞拉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储备。1990年代末,在查韦斯上台前,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超过每天350万桶,而近年来的产量远低于每日100万桶。2021年,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给予委内瑞拉部分技术援助,外加用伊朗运来的轻质原油作为稀释剂,才勉强实现产量止跌回升。雪佛龙是目前唯一在委内瑞拉运营的主要美国石油公司,仅从整体数据来看,如果美国能迫使委内瑞拉提供有利商业条件,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委内瑞拉原油储备虽然丰富,但本质上是焦油,生产成本相较其他类型的石油明显偏高,重油必须经过所谓的“升级”过程——升级设施每套耗资数十亿美元,建设时间需数年。随着委内瑞拉产量下降以及加拿大重油和美国页岩油的产量增加,墨西哥湾沿岸的大部分炼油产能早已被重新配置和优化,美国中西部的内陆炼油产能则通过管道与加拿大相连,根本没有委内瑞拉原油的空间。另外,油价正在下跌,原油目前约为60美元每桶,预计未来一年将继续走低;中长期看,全球石油需求自2020年疫情以来一直平淡,多数预测者对前景表示悲观。还有一点非常关键,如果有利条件是胁迫下产生的,那么跨国石油公司会对接受有利条件产生顾忌。事实上,在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国政府和石油公司花了六年多时间才搞定“激励性合同”(即对美国企业有利的合同),不仅远远超过了布什政府期望的时间框架,而且条件也不及预期。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十六年后的今天,伊拉克正考虑为外国企业提供前所未有的优惠——因营商环境严峻,西方石油公司不断从该国撤退,当前任何愿意投资伊拉克的公司都能够拿到比当时美国企业更好的条件。伊拉克生产石油的成本是全球最低之一,而委内瑞拉处于高端,如果这场军事行动是美国强制性的石油掠夺,那无疑是选错了时间和地点。也许在特朗普第二任期早期,DOGE(政府效率部)推动的裁员运动削弱了美国政府在能源领域的专业知识,这样看起来似乎就合理一些了……军事掠夺确实会产生一时快感,但如果拉长时间看,它的力量其实远不如贸易。二战结束后,美国人通过构建一套有利于己的国际金融贸易体系,根本不需要军事掠夺,大把的国家就会排着队把本国能源、物资打包好出口给美国,换回纸币或工业制成品。梳理过去几十年发生的国际战争,一个总的规律是“收益率”越来越低,绝大多数战争都是妥妥的亏本买卖。与英法海外殖民的年代不同,当前各种轻武器、无人机、爆炸装置、RPG、卫星通信以及导弹等技术不再是先进国家的专属,哈马斯、胡塞武装、塔利班等都拥有类似装备。武器平权化的结果是让弱势抵抗者拥有了灵活、隐蔽、可持久的作战方式,战争期间出现了“性价比反转”现象,一场泥潭战事将轻易耗费主要大国上万亿美元的军费。2001至2021年间,美国在阿富汗战争上花费了2.313万亿美元(不包括未来若干年美国政府为参与阿富汗战争的退伍军人支付的护理资金);2024年初,美国国防部评估俄罗斯在乌克兰前两年的直接军事支出是2110亿美元。而沙特阿美公司一年的利润也就才1000亿美元多点。在当今世界,“击败一个国家”“赢得军事胜利”跟“吸收当地资源”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假如特朗普不信邪,大可在委内瑞拉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