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闲生
来源:江宁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以里海为起点,沿逆时针方向聊聊伊朗邻国及其他主要国家对这场战争的态度。土库曼斯坦为永久中立国,跟伊朗关系紧密,有长达1000公里的边界线,土国首都阿什哈巴德就位于边境线以北约30公里处。土库曼斯坦还通过管道向伊朗出口天然气,主要供应伊朗东北部地区,尤其是第二大城市马什哈德,两国间甚至还规划了跨境电网。哈萨克斯坦是近期中、美、俄都在拉拢的一个国家,整体来看,中国与俄罗斯对中亚五国的影响力明显大于美国。哈萨克斯坦很希望通过“里海-阿塞拜疆-赞格祖尔走廊-土耳其”向欧洲方向出口石油和天然气,在这一具体问题上跟特朗普打得火热,核心诉求是想用美国的钱来办自己的事。哈-伊两国关系很不错,哈国是伊朗的主要粮食供应商之一;准确点说,伊朗跟东侧“背靠”的几个国家关系都不错,敌对力量主要在西侧。这其实是一种常见的国家战略,即在一侧受强敌威胁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要稳固好另一侧,避免两线作战。俄罗斯是伊朗的战略盟友,两国为准军事同盟关系,俄伊之间有“里海通道”、跨中亚铁路等多种交通方式。从意图上讲,俄罗斯希望伊朗跟美国维持一种微微紧张的对抗态势——正如当下封锁对封锁这样,不愿意走到“二选一”的地步,毕竟俄方也有求于特朗普。阿塞拜疆是土耳其的铁杆小弟,同时跟以色列关系密切,不过在这场战争中阿塞拜疆表现得非常中立,可能有以下几点考量:1)阿塞拜疆有一块重要飞地——纳希切万,阿本土通往该飞地的道路必须经过伊朗与亚美尼亚边境地区,事实上受伊朗影响。2)阿塞拜疆财政严重依赖里海石油出口,一旦卷入战事,可能给其经济命脉造成毁灭性打击。3)战争期间,作为石油生产国和里海重要贸易枢纽的阿塞拜疆正获得经济暴利,除油价上涨收入外,因跨里海贸易增长了500%,使得阿塞拜疆海关过境费大增,巴库港至伊朗里海港口安扎利港的航线成为一般商业进入伊朗的重要通道。对阿塞拜疆来说,维护与伊朗关系、保障里海稳定,有百利而无一害。中东地区有四股本土力量:土耳其、阿塞拜疆、叙利亚为一支,以色列为一支,伊朗及抵抗组织为一支,沙特、埃及等阿拉伯国家为一支。这四股力量中,以色列和伊朗处于军事对立的两端,阿拉伯国家中立偏亲以,埃尔多安治下的土耳其中立偏反以,之所以当下土耳其和以色列的矛盾仍然可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伊朗在前面吸引了大量火力。美军撤离后,伊拉克长期处于分裂状态,境内有巴格达中央政府、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民兵(真实战斗力不逊色于中央军)、北部库尔德自治政府以及若干部落武装。在美-以-伊战争期间,伊拉克沦为半个战场,亲伊朗民兵频繁向位于巴格达和埃尔比勒的美国目标发动攻击——这些行为已完全超出伊拉克政府的掌控,有点类似于黎巴嫩。一旦战事升级,伊拉克很可能被拖入内战状态,因此它非常希望停火。拜登时期规划的“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能源走廊”,穿越的国家分别为印度、阿联酋、沙特、约旦、以色列和希腊。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包括沙特、阿联酋、巴林、科威特、卡塔尔和阿曼,六国总人口约6000万——相当于伊朗的三分之二,工业基础薄弱,武器装备严重依赖进口。倘若没有外部力量介入,海湾六国加起来也不是伊朗对手,德黑兰将成为无可争议的“波斯湾霸主”。正因如此,将域外超级大国(美国)引入地区政治就成了海湾六国共同的外交战略,我们不妨称之为“海湾再平衡”。另一方面,海湾国家在过去十年里也跟伊朗保持着开放沟通,甚至暗中帮助伊朗规避美国制裁,用一些小糖果来安抚德黑兰,防止军事升级。2026年2月28日美以伊战争爆发后,海湾六国原先的避险策略已然失效,而在如何制定新策略一事上,六国内部产生了分歧。阿联酋富查伊拉港的石油码头是一个位于霍尔木兹海峡外的港口,正发挥着关键作用,伊朗最近专门敲打阿联酋,试图分化海湾六国。阿曼是海湾六国中相对亲伊朗的一个,尽管遭受了轻微袭击,但阿曼仍向伊朗新任宗教领袖发去祝贺,希望立即停火并在战后跟伊朗恢复友好关系。阿联酋和巴林已在特朗普第一任期跟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两国对伊朗持强硬立场,认为战前“重新接触伊朗”的努力已彻底失败,支持美国一劳永逸解决威胁。在沙特等三国看来,美国强行拿下伊朗的概率微乎其微,战后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必须再跟德黑兰打交道。另外,这场战争清楚地表明,美国和以色列热衷于采取先发制人打击,攻击性极强且完全无视邻国利益,倘若建立一个“以以色列为中心的中东安全秩序”,对海湾国家未必就是好事。西方媒体所谓“战后海湾国家更倾向于站在美国和以色列一边”的说法其实是一种夸大宣传,战争在海湾国家内部造成了分裂:“二哥”阿联酋进一步倒向美以,但为首的沙特可能变得更加谨慎。需要说明的是,沙特-巴基斯坦去年签署的军事同盟协议很大程度上发挥了作用,它有效威慑了伊朗,或者说巴基斯坦出面竭力安抚了伊朗,使德黑兰在袭击沙特时十分谨慎,频率与力度远低于对阿联酋。巴基斯坦很清楚,自己跟美国的良好关系仅仅是暂时的,一旦特朗普离开白宫,下届总统大概率还会“弃巴择印”,而以印度人不赚便宜不罢休的民族特性,下一次印巴战争的规模和烈度只会更大。这种情况下,中巴关系自然是其底牌,与此同时,巴基斯坦跟伊朗、沙特的关系也非常重要。一个友好的伊朗将使巴基斯坦拥有稳固的大后方,避免两线作战,作为盟友的沙特则能够提供宝贵资金支持。从现实角度看,巴基斯坦极不可能放弃与伊朗或沙特任意之一的友好关系,因此伊斯兰堡的做法是通过各种方式力劝德黑兰不要袭击沙特。这一立场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沙特的理解,巴基斯坦与沙特的关系在战争期间愈发加深,而非发生裂痕。当阿联酋要求巴基斯坦立即偿还35亿美元债务时,沙特不仅将一笔50亿美元的贷款予以展期,还额外借给巴基斯坦30亿美元拿去还债。另一边的伊朗同样认可了巴基斯坦的斡旋,毕竟巴基斯坦和沙特是两股重要力量,德黑兰在面对美国和以色列时就已经力不从心,也不希望再多树敌。新德里表面上对中东战争持中立态度,仅专注于油气和化肥供应稳定,实际上内心世界非常复杂。印度跟交战双方关系都很好,如果美国和以色列大胜,印度将高举“I2U2”的招牌,即拜登时期组建的美国、阿联酋、印度和以色列“中东四方联盟”;如果伊朗大胜,印度则会把连接孟买、德黑兰、莫斯科的“南北货运走廊”摆上桌面。在民间舆论层面,印度国内更同情伊朗一些,潜意识里会代入反抗西方强权的历史背景。不过在新德里精英看来,他们对于一个强大的伊朗怀有高度警惕——印度和以色列是南亚至西亚广大范围内仅有的两个非伊斯兰强国,长期抱团取暖,而伊朗的胜利有可能被理解为伊斯兰力量的胜利。当然,与文明对抗的宏大叙事相比,印度的当务之急是遏制巴基斯坦在伊斯兰世界的影响力,以及阻止美巴关系进一步提升。前者会让印度面临一个更协调统一的“伊斯兰集团”,后者则将削弱华盛顿在未来印巴战争中协助新德里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