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攸关,悬于一线?决定俄未来的还不是战争!
原创: 尹国明
来源微信公众号:明人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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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不少文章都在分析俄罗斯现在的困境和今后的挑战,其中,既有站在欧美一边幸灾乐祸,并期待俄罗斯的崩溃变为现实的,也有站在中俄联合共抗美西方霸权的角度担心俄罗斯突然崩盘的。
虽然这两个不同的群体对俄罗斯的立场存在着尖锐的对立,但对俄罗斯的前景都持比较悲观的态度,主要是聚焦于战争的消耗与西方制裁的压力。但我认为,决定俄罗斯的未来前景的主要因素还是俄罗斯对道路与发展模式的选择。

俄乌冲突已进行了四年半,这场持久消耗的战争,对俄乌都是严峻的考验。乌克兰已经成为欧洲最失败的国家,未来还有可能竞争世界最失败的国家。明明拥有那么多令人艳羡的土地、资源和工业基础,现在国土被肢解,人口急剧减少,到处断壁残垣,经济造血能力都临近枯竭。这种现代史上国家治理的"奇迹",也只有最虔诚的亲西方派才能创造出来。亲西方派的基本信念是为了融入西方,被西方完全接纳,再大的代价也可承受,当然这个代价的承担者不是他们,而是普通的老百姓。
俄罗斯的代价也不小。俄罗斯因俄乌冲突受到美西方的全面制裁,从能源到金融,与美西方的经济交流渠道大部分都被掐断,俄罗斯的经济承受的压力前所未有。俄罗斯本土的军事、能源和基础设施受到乌克兰无人机的袭扰性攻击,损失特别大。
2026年7月,俄罗斯炼油厂原油日加工量较往年平均水平下降了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俄罗斯超过55个联邦主体出现汽柴油限购或供应不足。
俄罗斯更大的考验还是财政。战争开支已成为沉重的财政包袱,国防与安全支出占到2026年预算的近40%。2026年上半年,俄罗斯的财政赤字已超过6万亿卢布,大大超过原定的3.79万亿卢布全年预算赤字的官方目标。全国85个地区中有71个在2025年出现较大预算赤字。俄罗斯正经历一场由战争消耗、能源收入萎缩、制裁压力和经济结构性减速共同引爆的严重财政危机。
普京也承认,俄罗斯正面临“命运攸关”的艰难时刻,他还说过:"这是祖国(俄罗斯)历史上的决定性阶段之一,我们民族的命运正悬于一线。"
在俄乌的军事战场上,俄罗斯还保持着对乌军的整体优势,继续在向乌军控制的区域推进,但乌克兰只是一个战争代理人,俄罗斯的更大对手是乌克兰背后的欧洲与美国。用斯拉夫人消耗斯拉夫人,通过乌克兰消耗和拖垮俄罗斯的战略,解除俄罗斯这个西方共同认定的地缘政治"威胁",已经成为美西方特别是欧洲的整体战略。虽然俄罗斯相对乌克兰有着明显的实力优势,但面对整个美西方,在实力上还是处在下风。
虽然我并不怀疑,俄罗斯即使付出极大的代价,最后也能控制乌东四州和克里米亚,取得俄乌冲突在军事上的惨胜,拓展了俄罗斯在乌克兰方向上的战略缓冲空间,但俄罗斯的衰落趋势却不会因此而得到改变。
俄罗斯虽然与美国现在是对手,但面对的深层次危机却很相似。
俄罗斯与美国同样经历了一场军事冲突,都面对着地缘政治的重大考验。更重要的是,俄美都在经历着一场持续的衰落过程,也都经历了严重的去工业化,工业能力的严重衰退都导致本国的军事工业能力受损。美国对伊朗侵略行动无法速战速决,俄罗斯不能迅速终结俄乌冲突,首要因素都在这里。
历史给了俄罗斯三十年的时间,俄罗斯与苏联时期的水平相比发展得如何呢?俄罗斯连守住从苏联继承的工业基础都做不到,从苏联继承的工业能力严重衰退。
苏联解体之前的1989年,包括制造业、采矿和电力等部门在内的工业占经济的的比重为46.6%,到1995年已降至34.5%,2014年,这一比重更是触及了27.9%的历史低点。
在工业各部门中,制造业又是衰退最严重的。1990年制造业占工业的比重约为66.5%,到2000年制造业比重就骤降至42.7%,2005年前后制造业进一步萎缩为32.2%。
虽然,因为2022年开始的俄乌冲突,俄罗斯能源出口受阻,经济也因为进入战时经济状态,军事需求对长期疲软的制造业产生了较强的拉动效应,制造业与原材料工业的比重此消彼长之后,2024年俄罗斯制造业占工业的比重达到了50.4%。但这种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下工业内部结构的数据变化并不能说明俄罗斯的制造业重新变强大了。
2025年,制造业(不含建筑业)占GDP比重也只有13.66%,与1990年代初的数据相比还是下降了接近一半。
将这些数据结合在一起,就可以看出俄罗斯这些年经济结构的最重要变化在哪,以及俄罗斯是怎么从一个强大的工业国家沦为在全球价值链中与澳大利亚相仿的"有限初级产品参与型"国家的。今天的俄罗斯更像一个"强资源、弱制造"的资源型国家,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现代工业强国,这才是导致俄罗斯实力衰退最重要的直接原因。
工业是现代国家综合实力的基石,国家竞争力的核心。没有强大的制造业,哪有强大的军事与强大的国家?
俄罗斯并非没有意识到去工业化后果的严重性,也做过努力。很多人听说过美国口号大于实质的"再工业化",但对俄罗斯"新工业化"战略却知之甚少。
2014年,俄罗斯在克里米亚战争后实施了进口代替战略,标志着俄罗斯"新工业化"战略的全面启动,但十几年过去,俄罗斯和美国一样,再工业化同样是雷声大雨点小,去工业化的趋势并没有得到根本逆转。
如果不能重建强大的工业体系,俄罗斯的衰落不会停止。
对这个问题,俄罗斯当局似乎没有深入的思考过,或者说他们是有意忽略了至关重要的制度因素。俄罗斯和美国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但实行的是同样的制度:资本主义。虽然俄罗斯的国有经济比重比美国高很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俄罗斯与美国的经济就有根本区别。
除非俄罗斯能够全面反思这三十年的国家发展方向与经济社会模式,但这又需要俄罗斯自上而下对苏联进行重新评价,这并非易事,因为俄罗斯政权的合法性就建立在否定苏联的基础上。
否定苏联的代价不只是去工业化。

2005年,美国著名俄罗斯问题专家斯蒂文·科恩就苏联解体13周年发表文章,认为俄罗斯作为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失去太多,却什么也没得到。而俄罗斯民众变得更穷,苏联时期普通人享有的退休金、免费医疗、供电和供暖等福利,现在很多俄罗斯人都已经享受不到,相当一部分成为穷人,甚至沦为乞丐。文章还指出,俄罗斯因死亡率上升而每年减少100万人口,从1992年之后的13年来共减少了约1000万。俄罗斯男性的寿命缩短了将近10年,只有57岁左右,而苏联时期的数据为67岁—68岁。
我查了一下俄罗斯和苏联人均寿命数据,2005年,俄罗斯人(包括男女)的平均寿命为65.4岁,而苏联解体之前的1989年为69.6岁,足足缩短了4岁。但还不是最严重的年份,1994年,距离苏联解体只有3年,俄罗斯人的人均预期寿命只有63.8岁,比1989年下降了近6岁。
而且,对苏联的否定越严重,支付的成本就越高。在苏联的那些加盟共和国当中,对苏联的评价呈现出鲜明的光谱差异。乌克兰对苏联的否定最为彻底,代价也最大。俄罗斯在叶利钦之后在这方面做得相对好一些,至少对苏联卫国战争的胜利、对苏联建设时期的经济建设成就也不再完全否认,但也只是局部的肯定与整体的否定。白俄罗斯对苏联的评价最为正面,自称"苏联最忠诚的加盟共和国",被认为是"对苏联最有感情的国家"。总统卢卡申科近期还表示国家缺少苏联时期那套有效的管理体系。相对而言,白俄罗斯为苏联解体支付的代价相对比较小。
尽管苏联有不少缺点和不足,特别是在斯大林之后,苏联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和路线,失去了意识形态优势,官僚主义严重、过度偏重重工业而长期忽视民用轻工业,但这些问题并不能否定其苏联在社会主义时期对本国以及世界历史进程的正向推动作用。苏联不仅为世界反法西斯的胜利作出了卓越贡献(没有社会主义体制的空前凝聚力、组织力和动员力,根本承受不住纳粹闪电战的攻击),而且把沙俄从农业国变成强大的工业国,把地位低下生活苦难的工人农民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政治地位,也推动了资本主义中心国家打工人的待遇改善。如果没有冷战的压力,美国的工人待遇不会高到一人工作就能养活全家的水平。在苏联消失之后,美国工薪族的地位和待遇是一直下降的。
对待苏联的历史,最合理的方法论就是辩证唯物主义,一分为二,分清哪些是主流,哪些是支流。有人聚焦于苏联的缺点和问题,对苏联的成就和贡献视而不见。以俄罗斯和乌克兰为代表的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为苏联解体而承受的代价主要是由老百姓承担,在废墟上获利的利益集团控制着俄乌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是不允许对苏联进行重新评价的。只要继续否定苏联的制度,就很难有重塑辉煌的那一天。即使俄罗斯人民给了普京二十年,他也无法还一个强大的俄罗斯。
美国的衰落是因为资本主导的自由市场经济政策瓦解了美国的工业体系,俄罗斯的工业体系也差不多是被同样的政策迅速瓦解的。在新自由主义面前,美俄都没有成为赢家。新自由主义不但否定社会主义,也把资本的利益置于国家和民族利益之上,既掏空了苏联几十年的建设成果,也掏空了美国本土几百年和平发展积累的财富。
现在欧美在二战之后建立的社会福利体系,其实与资本主义的内在基因并不相合,主要是内部的工人运动和外部的社会主义阵营逼迫出来的,属于二十世纪国际共运的积极成果。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阵营走向式微,里根和撒切尔夫人就开始用新自由主义降低工人的福利保障。如果不是社会主义遇到重大挫折,前苏联和美国的老百姓现在的日子不会这么苦。
即使俄罗斯的民族主义者更喜欢从国家和民族的整体角度考虑问题,也应该重点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苏联能够用十年时间从农业国变成强大的工业国,而俄罗斯却在苏联解体之后,用了三十年时间都无法重建强大的工业能力?这个问题不但触及到俄罗斯前途的根本,而且,如果搞清楚了这个问题,苏联制度的优势与俄罗斯制度的弊端都无法掩盖。所以,在俄罗斯的正式场合很少有人问这个问题。
否定苏联的制度早已成为俄罗斯从学界到政界最重要的"政治正确",构成了俄罗斯现行制度与发展模式的合法性前提。
当今俄罗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在故意遗忘一个基本事实:是社会主义把苏联也包括俄罗斯提高到了一个本不属于他们民族及国家的历史高度。与沙俄版图基本等同的苏联,是借助社会主义发展模式,才与美国成为世界唯二的超级大国。被俄罗斯整体否定的苏联,才是他们可以追溯的历史巅峰。
普京对苏联的看法在俄罗斯政界有很强的代表性,既希望俄罗斯能恢复苏联时期的综合实力与国际地位,又不想要苏联的制度。
2005年5月5日,普京在接受德国媒体采访时说:"谁不为苏联垮台惋惜,谁就没有良心;谁想要回到苏联,谁就没有头脑。"他惋惜的是苏联的解体,否定的是苏联的制度。
普京早在1999年发表的《千年之交的俄罗斯》中还有一句话:"苏维埃政权没有使国家繁荣,社会昌盛,人民自由。用意识形态的方式搞经济导致我国远远地落后于发达国家。"在这段话中,普京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苏联时期的综合国力是与发达国家差距最小的时期。他应该也无法回答:俄罗斯否定了苏联制度,走上了西方道路,与发达国家的差距更小了,还是更大了呢?
掌握国家最高权力的政治家,最重要的是如何把握国家发展的正确方向。普京与斯大林最大的差距就在于此:一个选择了社会主义,一个对社会主义持整体的否定态度。斯大林留下的是一个强大的工业国以及可以和美国抗衡的实力基础,俄罗斯却只能一靠吃苏联老本,二靠老天爷赏饭吃。
普京是一个现实的民族主义者,不是共产主义者或社会主义者。这是他跟斯大林最大的差别。

虽然普京的俄罗斯民族主义确实在相当程度上遏制了俄罗斯沿着叶利钦时代的下坠惯性快速走向分崩离析,打击了与西方特别是犹太资本关系密切的经济寡头,用有限的国有化对1990年代的"寡头私有化"进行了局部纠偏,把俄罗斯最重要的能源主要控制在国家手里,在经济上止住了俄罗斯最大的失血点。但这些改良措施,依然无法让俄罗斯恢复到苏联时期的实力和地位。普京的这些经济政策也只能给俄罗斯续半条命。国有企业与公有制企业不是同等的概念,国有化也不等于社会主义革命或社会主义改造。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生产关系(劳动与资本的关系)和生产目的(为利润还是为使用价值)。只要企业仍然以雇佣劳动为基础、以利润最大化为首要目标,无论其所有权是国家还是私人,其资本主义的本质并未改变,俄罗斯的底色还是资本主义。
以为用民族主义的政策就能实现民族发展和国家强大的目标,这不仅是普京个人的认知短板,而是民族主义者共同存在的问题。普京用二十年的时间证明,将民族主义与资本主义结合,国家实力提升的空间是比较有限的。
美国的特朗普也是用民族主义结合资本主义政策解决美国的问题,同样不成功。特朗普把关税武器化,要为美国重新工业化创造条件,但美国的制造业仍在继续萎缩。2025年,美国制造业产出下降了0.4%,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降至9.4%。自特朗普2025年1月开启第二任期,美国制造业的就业人数逐月减少,至2026年4月减少了77,000个岗位,制造业实际投资下降了16%。
民族主义结合资本主义无法恢复美国工业的辉煌,同样也无法让俄罗斯的工业恢复到苏联时期的水平。
苏联时期的问题再多,也多不过现在的俄罗斯。苏联的问题再严重,也严重不过后苏联时代。
随着新的工业革命临近,俄罗斯在未来要面对的挑战会更大。首先是能源革命对俄罗斯的影响极大。化石能源是俄罗斯的经济核心,而全球新能源革命的目标正是要减少化石燃料的使用。国际能源署预测,在碳中和进程加速的背景下,全球石油需求将在2030年前后见顶。对于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占财政收入超过三分之一的俄罗斯来说,这意味着一个看得见的倒计时。俄罗斯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其经济多元化政策多年收效甚微——症结在于,当能源出口能轻松赚取外汇时,资本天然地流向低垂的果实,而不会主动投入高风险、长周期的制造业升级。这是资本主义制度下资本逐利本能的必然逻辑,而非某个领导人或某个时期的偶然失误。
新工业革命的其他领域,包括人工智能、半导体和机器人等先进技术,也几乎没有俄罗斯的一席之地。俄罗斯在全球人工智能论文和专利中的占比不足1%,关键半导体产能几乎为零。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俄罗斯在这些领域的处境不是"追赶",而是"掉队"。苏联时期虽然在微电子领域落后于西方,但至少拥有自成体系的军工电子产业和完整的科技教育系统;今天的俄罗斯,连维持苏联遗留的科技人才梯队都困难重重,更遑论参与新一轮技术竞赛。
当经济出现了根本性的问题,会引发一系列系统性和结构性的问题,国家内部政府与社会之间、资本与劳动之间以及地区之间都会为争夺更为有限的资源而矛盾加剧。如果趋势不改,十年后的俄罗斯将面临更严重的恶性循环:工业能力持续萎缩、技术依赖无法摆脱、能源收入因全球转型而锐减、财政危机与社会矛盾相互激化,陷入一个比现在更深的结构性泥潭。
分析了这么多,其实都指向一个核心判断: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无论叠加多少民族主义的激情,无论实行多大力度的国有化,都无法逆转俄罗斯的根本性衰落,因为这种衰落的根源不是某个政策失误,而是资本逐利的短期逻辑与工业强国所需的长期战略投资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俄罗斯要真正摆脱困境,需要的不是对现行制度的修修补补,而是对整个发展道路的深刻反思。
当然,这个判断也不只适用于俄罗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