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列强的最后一战!
作者:印闲生
来源:江宁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苏伊士运河和埃及曾长期被英国掌控。
二战期间的1940年9月,意大利从自己的殖民地利比亚出发,向东进攻英国控制下的埃及,但随后英军发动反攻,意军遭受重创。
后来德国介入,由隆美尔率军发起攻势,巅峰期的1942年6月底曾打到埃及境内的阿拉曼一线,距离亚历山大港仅100公里。
当时德国方面的战略设想已经明确指向开罗和苏伊士运河,只不过再次败北。
下图为1942年11月的蒙哥马利,阿拉曼战役期间英军兵力和坦克数量大致是德意联军两倍,英国将北非作为核心战场投入资源,而德军主力几乎全部投入了苏德战场。

二战结束时,英国在埃及拥有庞大驻军,其在苏伊士运河区的军事基地是全球最大的军事设施之一,直到1950年前后仍驻有8万名军人。
下图为1943年12月丘吉尔在开罗会议期间视察英军部队。

五十年代初,英国和法国在地球村的角色略显尴尬。
过去几个世纪间,英法作为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力量,是“欧洲核心”的代表国家。
可随着二战的结束,欧洲沦为一片废墟——法国因为跪得干脆反而因祸得福,人力、财产受损比较小,战后迅速组织起远征军回到东南亚抢地盘。
英国虽然没有沦为陆战的战场,但真实处境无异于一个战败国,帝国的黄金储备、跨国公司股份、海外殖民地,甚至普通公民海外账户里的钱,都被丘吉尔当局变卖,本土也被德国空军炸得稀巴烂。
在这种大背景下,五十年代全球战略重心迅速向华盛顿和莫斯科转移,英法的昔日威名渐渐被人们淡忘。

1952年,纳吉布(图左)和纳赛尔(图右)领导的埃及民族主义中青年军官组织推翻了亲英的法鲁克王朝,此后跟当地英国驻军爆发激烈矛盾。
尤其是1954年法军在越南的折戟沉沙,让很多原殖民地国家跃跃欲试。
1956年7月26日,为了提振士气、巩固自身的地位,刚刚成为埃及总统一个月的纳赛尔宣布了一项震惊世界的决定:把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
在此之前英国和法国分别拥有该运河41%和52%的股份,纳赛尔此举相当于直接剥夺英法对这一战略通道的巨大权益。

埃及全称阿拉伯埃及共和国,1956年6月纳赛尔上台后,在宣布收回运河管理权的同时与以色列关系急剧恶化,纳赛尔签署命令拒绝以色列船只通过运河。
因此在出兵干预这一事件上,英、法、以三国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以色列甚至提前做好了行动预案。
1956年10月,英、法、以三国商定了作战计划,内容大致如下:
1、由以色列出兵向西奈半岛的埃及军队发起进攻,吸引埃军主力驰援;
2、英法联军从位于塞浦路斯和马耳他军事基地以及航空母舰上出动飞机轰炸埃及;
3、英法联军从埃及塞得港登陆向运河区进攻,切断埃军退路;
4、以军与英法联军合围西奈半岛上的埃及军队,全歼埃军,事后由英法两国派兵占领苏伊士运河区。
如此重大的国际安全事件,英法两国事先并未向华盛顿通报——这是两个老牌欧洲列强最后的倔强。

1956年10月29日,以色列不宣而战,第二次中东战争打响。
经过第一次中东战争的锤炼,当时以色列的空军和陆军战力已经极强,此番十万陆军精锐倾巢出动。
10月29日下午5时,日后大名鼎鼎的以总理沙龙(时任空降旅上校旅长)亲率第202伞兵旅在西奈半岛中部的米特拉山口空降。
几个小时后,蓄谋已久的英法两国以“运河航运安全”为由向埃及和以色列同时发出最后通牒。
通牒要求双方立即停火,并从运河两岸各撤十公里——这自然也是三国事先拟定好的障眼法,目的是为英法的介入提供政治与外交借口。
通牒一经发布,以色列方面立即表态响应;不出预料,纳赛尔断然拒绝。
紧接着,英法两国以塞浦路斯和马耳他为前进基地,派出200余架飞机轰炸埃及,同时调集100多艘舰艇准备登陆,战事骤然升级。
11月5日,英军1000多名伞兵在塞得港空降,海军陆战队的两万余人登陆海滩,法军也在另一处港口实施登陆。
经过一番激战,英法联军很快占领塞得港,大军直逼苏伊士运河区。
至此,英法以三国基本实现了战前的策划——埃军主力十余万人被东路的以军和从塞得港登陆的英法联军以“半包围”的形势压缩在西奈半岛上,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下图为遭到轰炸的塞得港。

形势岌岌可危之际,出手拯救埃及的不是别人,而是美苏两大强权。
说来有趣,虽然美苏两国出发点完全不同,但在要求英法停手这件事情上却达成出奇的一致。
艾森豪威尔总统对英法两国擅自行动极为愤怒,他不仅在联合国安理会发起讨论(被英法两国否决),还直接致电英国首相艾登施压。
美国人的目的有以下几个:其一是排挤英法、彻底掌控中东局势;其二是避免新独立的亚非拉国家因该事件(殖民地旧宗主国军事介入)倒向苏联阵营;其三是防止运河危机转移对苏联入侵匈牙利事件的关注度。
另一边的苏联则发表强硬声明,直接向英法两国抛出核威胁——赫鲁晓夫刚刚拿到埃及这个中东地区重要盟友,正是彰显大哥威严的时刻。
事实上,此前苏联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并不广泛,而经历过英法的一番折腾,莫斯科不仅彻底收服了埃及,还借机拉起了以埃及为首的阿拉伯世界反以阵营。
之后几十年间中东地区形成了“美国支持以色列,苏联支持阿拉伯世界”的对峙格局,此为后话。
下图为埃及的“国本工程”阿斯旺大坝,该大坝一开始由美国援建,美埃关系闹掰后改由苏联接手援建。

下图为1964年赫鲁晓夫和纳赛尔一起出席阿斯旺大坝蓄水仪式。

面对美苏的强硬施压,英法以三国最终怂了下来,被迫接受停火决议。
对于英国首相艾登来说,这是一次“战场上取得胜利,政治上惨败”的战争,他不久便因羞愧辞职下台。
军事行动发起前,艾登定下了四个目标:第一,确保苏伊士运河主导权;第二,确保西欧石油供应的连续性;第三,罢免纳赛尔;第四,阻止苏联势力进入中东。
然而结果是四个目标全部落空:苏伊士运河被封锁,石油供应中断,纳赛尔作为阿拉伯民族主义领袖的地位得到加强,苏联力量进入中东的渠道被打开。
2004年,有研究机构邀请139位学者对二十世纪的英国首相进行评分,结果艾登得分倒数第一。

这场大战对各个当事方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下面一一展开。
1、美国
美国希望通过和平方式解决苏伊士运河纷争,认为英法两国作为美国在北约组织中的坚定盟友,会了解华盛顿的基本战略诉求,怎料完全遭到无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美国支持英法对埃及进行军事入侵,不仅面临与苏联直接对抗的风险,亦可能危及其在阿拉伯世界的既有利益。
更重要的是,美国从战略高度不希望西方阵营内还有另外一“极”(英法同盟),乐于看到英国国势随着殖民地纷纷独立而江河日下。
从这个角度讲,美英在苏伊士运河危机期间的矛盾本质上是一次“身份再定位”,美国通过强烈施压让英国“摆正位置”。
而英法两国低估了华盛顿的反应,他们认为当时美国国内忙于总统大选,在偕同以色列成功入侵埃及后,美国将被迫默认既成事实,属于明显的战略误判。
2、苏联
莫斯科面对的其实是一个两难困境,必须在放弃埃及纳赛尔政权与直接对抗西方之间进行抉择。
如果袖手旁观,任由纳赛尔被英法推翻,将对苏联的国际威望造成重创;出兵抗衡英法联军则困难重重,既难以操作,风险又高。
实际上,当以色列军队对埃及发起攻击时,苏联立即将其驻埃顾问与最新交付的战机撤走,展现出谨慎迹象。
至于用战略导弹攻击英法的核威慑,则更多是一种虚张声势——北约情报显示,当时苏联还没有能够从本土直接攻击法国巴黎与英国伦敦的导弹(理论上可以从东德发射)。
苏联的激烈外交回应部分也是为了淡化国际社会对其入侵匈牙利的关注,当时匈牙利内部出现了动乱,苏联派遣军队入侵该国,正当遭受舆论指责之际,英法联军为莫斯科解了套……
3、英国
对英国而言,埃及收回苏伊士运河是重大国家利益挑战,跟1982年的马岛情况类似,不得不处理。
在这场危机中,艾登首相决定甩开美国单干,结果遭到华盛顿严厉制裁,包括大举抛售英镑,导致英镑币值剧烈贬值,同时否决了英国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出的纾困申请。
雪上加霜的是,英国国内对于军事入侵埃及也出现了不同声音,反对声浪不断。
内外因素交互影响下,艾登只能放弃已有的军事成果,停火撤军。
这次战役证明了英国已经无力单独在海外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此后历次海外用兵要么是追随美国,要么事先取得华盛顿许可和支持。
4、法国
作为苏伊士运河公司大股东,法国参战的初衷跟英国类似,认为纳赛尔严重损害了其利益。
除此之外,法国跟纳赛尔还有另外一笔账要算——纳赛尔支持反法的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而阿尔及利亚是法国最看重的一块海外属地。
苏伊士运河危机期间,法国深刻感受到了“美国优先”政治现实,因美国压力被迫撤出苏伊士运河区后,法国颜面尽失,间接导致了丧失对阿尔及利亚的控制权。
之后法国国内出现强大的反美声浪,美法关系渐行渐远,法国政府决心自主研发核武器并退出北约。
法国对英国同样高度不满,心怀怨恨,因为是英国率先服软才使得法国不得不屈服,巴黎意识到英国这个猪队友根本就是美国安排在欧洲的“特洛伊木马”,关键时刻总会倒向美国而非欧洲。
在后来成立欧洲共同体(欧盟前身)时,法国是坚决反对英国加入的。
5、埃及
埃及长期以来在政治、军事与经济上受到英国控制,纳赛尔取得政权后,削弱英国在埃影响力是第一要务。
最初埃及也曾试图靠近美国,但由于以色列反对,美国拒绝了埃及购买武器的请求;于是纳赛尔又找到苏联,全面引入苏式装备。
这种墙头草做法令华盛顿感到不快,遂以中止对埃及提供修建阿斯旺水坝的贷款援助来表达不满——美埃关系恶化实际上是引发苏伊士运河危机的催化剂。
战争期间,埃军的表现一言难尽,但纳赛尔却在政治上意外获得了丰硕成果,战后成为阿拉伯世界的精神领袖。
6、以色列
很少有一场战争的结局像本次危机这样复杂,交战四方里,英法是输家,以、埃成了赢家。
战前因埃及关闭运河、禁止以色列船舶通航,以政府事实上已陷入困境,由于英法两国军事入侵埃及所需的兵力严重不足,遂同意以色列加入行动。
以色列本来自己就想打,只是势单力孤不敢动手,既然有了英法助战,自然喜出望外,许诺全力配合。
在入侵埃及的军事行动中,以军充当了先锋角色,展现出精湛的技战术水平。
危机结束后,苏伊士运河与蒂朗海峡(埃及西奈半岛与沙特之间的狭窄水道)重新开放,以色列船舶得以在这两个水域自由通航。
不过埃及与以色列的敌意并未得到缓和,之后又爆发了第三、第四次中东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