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转折中的罗斯福！
作者：印闲生
来源：江宁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富兰克林·罗斯福之于民主党，有点像罗纳德·里根之于共和党，两人在很大程度上定义了各自政党的政策方向，并留下了延续数十年的政治遗产。
概括来说，在大萧条期间上任的罗斯福主张联邦政府应积极介入经济，缓解失业、贫困和经济危机；在滞胀时期上任的里根则主张减税、放松经济管制、强调个人责任和市场机制。
每位新总统上任后，都会对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内景做重新布置。
下图为2021年1月拜登就任总统后的椭圆形办公室画像墙，富兰克林·罗斯福位于壁炉正上方中央位置，地位可见一斑。
到了2025年1月特朗普上任后，椭圆形办公室里壁炉正上方位置由富兰克林·罗斯福换成了华盛顿。
与此同时，特朗普在办公桌左侧位置增挂了里根的大幅画像。
富兰克林·罗斯福（以下简称罗斯福）1882年1月30日出生在纽约的名门望族，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早在少年时期，母亲就把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她唯一的孩子身上，倾注了大量资源。
罗斯福从小接受全套美式精英教育，毕业于哈佛大学，主修历史；青年时期是一位风流公子哥，有过多段婚外情。
罗斯福的外祖父曾在香港、澳门、广州等地从事茶叶与鸦片贸易长达12年，少年罗斯福关于中国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来自母亲萨拉讲述的家族往事，使其成为对华颇有好感的一位总统。
据回忆，罗斯福外祖父在对华贸易中赚取了100多万美元，按CPI换算相当于今天的4000多万美元，按美国GDP换算则相当于今天的15亿至20亿美元。
下图为罗斯福出生的斯普林伍德庄园，位于纽约海德公园旁边，这里也是他生前的日常住所和安葬地。
1945年，罗斯福家族将庄园转交给美国内政部，现由国家公园管理局管理，作为历史遗址对公众开放。
下图为肯尼迪1960年总统竞选期间在罗斯福故居斯普林伍德庄园发表演讲。
罗斯福大学毕业后在律师事务所混了几年，发现兴趣不大，很快改为从政。
他的远房堂兄西奥多·罗斯福曾担任共和党籍总统，再加上家族强大的托举力，使其一入仕途就平步青云。
1910年，罗斯福当选纽约州参议员，年仅28岁。
1913年，罗斯福出任海军部助理部长（下图），时年31岁。
1918年7月，美国海军部助理部长罗斯福访问英国，在伦敦的一场晚宴上首次见到时任英国海军大臣的丘吉尔。
1920年，38岁的罗斯福辞去公职，以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的身份投身大选，最终不敌共和党。
此后八年是罗斯福人生的一段低谷期，1921年8月，他在加拿大度假期间突发疾病，双腿瘫痪。
1928年，46岁的罗斯福投身纽约州州长选举。
尽管当时他已经严重依赖轮椅行动，但为了保持自身形象，仍多次在公开演讲场合强行拄拐、在他人协助下走上讲台。
那个年代的媒体不像今天这样发达，因为罗斯福刻意避免让公众看到自己坐轮椅的样子，使得报纸上极少有他的“轮椅照”。
以纽约州长为跳板，1932年11月罗斯福成功当选总统，时年50岁。
罗斯福上任时正值大萧条，他通过强化联邦政府权力推动新政，为日后美国的“福利主义”转向奠定基础，也让大量工人、城市基层选民和少数族裔群体与民主党建立起长期联系。
其任内设立的一些制度保留至今，包括《社会保障法案》和全国劳资关系委员会等——这些做法颇有争议，跟共和党保守派的底色格格不入。
罗斯福被公认为史上最会利用新闻媒体的政治家之一，经常亲自以广播形式向民众传达讯息，史称“炉边谈话”。
他还首次代表美国政府支持好莱坞电影的发展，使好莱坞成为政治宣传和美国文化对外输出的有力工具。
下图为准备发表“炉边谈话”的罗斯福。
广播属于那个年代的“新媒体”，罗斯福此举类似于今天总统开直播，极大拉近跟选民的距离。
有民众甚至将罗斯福的照片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收音机上，以想象总统在身边跟自己聊天。
二十世纪初没有严格的GDP计算方法，按照经济学家们估算，一战开打之前的1913年，美国GDP约占世界总量的18.9%，英国（含海外殖民地）是19.7%，英国本土为8.2%，即此时英美综合国力相当。
在一战结束后的国际秩序竞争中，美国并未捞到什么便宜。
威尔逊总统战前曾高呼“这是一场民主战争”，结果战后的《凡尔赛和约》完全是一纸分赃协议。
加之美国与英法争夺国际联盟主导权时遭遇失败，使得威尔逊介入一战的决定受到大量谴责，进而引发“孤立主义”思潮。
罗斯福任内的1935年8月，美国参众两院通过《中立法案》，禁止美国船只向交战国运送武器、弹药等战争物资——该法案助长了纳粹德国的崛起以及欧洲绥靖主义思潮的蔓延。
不仅明面上表态不干预，罗斯福任内还在美洲提出了“睦邻政策”，于1934年从海地撤军，展现战略收缩姿态。
下图为1939年的纽约。
下图为罗斯福在1939年纽约世博会上致辞。
下图为1939年6月，英国伊丽莎白女王前来纽约参观世博会。
美国这边一派盛世景象，大西洋另一侧的欧洲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1939年7月，罗斯福总统在白宫会见两党参议员，力劝他们修改《中立法案》。
罗斯福和国务卿赫尔极力论证世界将爆发灾难性的战争，74岁的共和党参议员威廉·博拉却厌恶地摇了摇头——1919年他曾领导反对威尔逊政府加入国际联盟的斗争。
彼时共和党方面曾谴责罗斯福是个好战分子，要做“威尔逊2.0”。
然而随着9月1日德国向波兰开战以及英法对德宣战，美国国会终于愿意做出一点“微小的改变”。
11月4日，国会完成对《中立法案》的修订，允许交战国购买美国武器和军用物资，以支持英法对抗德国。
1940年6月，德国惊天一战秒杀法国的消息传到大西洋彼岸，整个华盛顿笼罩在剧变即将到来的恐惧中。
谁都没有料到英法联军会速败于德国之手，这让美国战略界熟悉的“一战剧本”瞬间化为泡影，转而对前景感到悲观。
根据1940年7月外交关系委员会绘制的战后势力范围图（上图），他们认为美国的底线是守住“四分之一球体”，尽可能保持美洲大陆的自给自足。
《华尔街日报》在法国陷落后的社论中呼吁人们“现实一点”，称德国“已经决定了至少未来一代人的生活大方向，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
当时许多美国人判断英国注定要失败，美国别无选择，只能迎合节节胜利的德国。
不过很快美国便发现形势没有想象中那样糟糕，1940年7月至10月，英国在不列颠空战中顽强抵挡住了德国的攻势。
由于德国空军无法摧毁英国皇家空军，也就无法掌握英吉利海峡的制空权，因此希特勒不得不放弃登陆进攻英国本土的“海狮计划”，改将主要资源投入进攻苏联的“巴巴罗萨计划”。
意识到英国本土可保无虞后，美国战略界信心大增，又绘制了第二版战后势力范围划分图（下图）。
这一时期，罗斯福反复向国会陈述法西斯主义在欧洲和亚洲占据上风的巨大危险，推动国会批准用于军事建设的拨款，并通过和平时期的第一份征兵法案。
但总的来说，1940年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思潮仍十分严重——“我们不会被入侵”是法国沦陷后很多美国人的第一反应。
当时的美国经济属于自给自足模式，特别是在大萧条后，几乎不依赖对外贸易。
基于以上考量，华盛顿有一批政客认为不应再卷入“旧世界”（欧亚大陆）的事务，而要全力建设“新世界”（美洲大陆）。
欧洲风云变天的1940年恰好是罗斯福第二任期届满的大选年，彼时有关总统两届任期是规定只是“不成文传统”，而非法律。
罗斯福的手段十分了得，他一边表示“没有再任下一届总统的愿望和目的”，一边有计划地削弱企图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比如国务卿赫尔。
为了避免过早成为攻击目标，1940年1月，罗斯福主动跟一家媒体签署合同，约定在卸任总统后三年内每年为其撰写26篇文章。
与此同时，支持罗斯福竞选连任的力量暗中放出风声，称只有老总统能够安全带领国家度过这场旷世威胁，其他经验欠缺的新总统根本不是希特勒对手。
1940年7月，在西欧全面沦陷、纳粹德国如日中天之际，民主党总统提名大会在芝加哥体育场举行。
这场大会堪称美国版的“黄袍加身”。
会议首日，罗斯福本人并未现身，而是让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巴克利代为宣读口信：“我从未有过任何意愿或目的想要继续留任总统职位，也不参与此次候选人提名。我真诚地希望，本次大会的所有代表都可以自由投票支持任何候选人。”
巴克利宣读完罗斯福的口信后，会场陷入了沉默，此时人群中事先安排好的桩脚突然高声呐喊：“我们需要罗斯福，世界需要罗斯福……”
紧接着各个州的民主党主席也通过麦克风高呼：“新泽西想要罗斯福！亚利桑那想要罗斯福！爱荷华想要罗斯福……”
然后会场里的喇叭也开始播放“我们需要罗斯福……”
次日，罗斯福以86%的高票获得提名；为了避嫌，他本人全程没有出席大会，派妻子埃莉诺代为出席并发言。
几个月后，罗斯福以449:82的选举人票数当选，权势之盛令人瞠目。
为了安抚人心，罗斯福反复向选民承诺“我们的孩子不会被送去参加任何外国的战争，我们防御的目的就是防御”。
不过今天大家都清楚，早在1940年前后，包括对德、对日全面战争计划在内的各种方案都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制定中。
此时罗斯福基本构思好了关于未来时代的宏伟计划，他希望做出一个对美国历史影响重大的决定——不仅要参与这场军事角逐，而且要长期保持全球领导地位，创造“美国世纪”。
下图为1941年12月8日，罗斯福在国会发表对日宣战演讲。
罗斯福第三任期开始的1941年是美国建国第165年，此前漫长的韬光养晦，仿佛都是在等待这样一个时刻的到来。
实际上，在1941年6月苏德战争爆发后，特别是苏联成功抵挡住德军的雷霆一击，美国人眼中的天下大势就已十分明朗，对日战争只是早打晚打的问题。
最后一段篇幅，我们试着介绍一下罗斯福战后构思中的地缘政治部分。
罗斯福战后秩序的“外交与经济方案”一直延续到今天——除联合国外，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关贸总协定（WTO前身）等国际组织，都为战后体系的巩固发挥了巨大作用。
其实他的“地缘政治方案”同样是精心设计的，只不过很快就发生了偏离。
具体来说，罗斯福团队构思的“战后地缘政治方案”有这样几个要点：
1、鉴于苏联已经在中东欧地区建立起强大的军事存在，清除掉苏联势力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通过雅尔塔协议予以妥协认可。
2、让苏联成为战后国际秩序的共同管理者，赋予其仅次于美国的国际地位和大国权利，尽可能让斯大林接受大国合作，而不必走向长期对抗。
3、在亚欧大陆上形成“西欧-苏联-中国”三强并立的格局，美国作为离岸平衡力量同时跟西欧和中国交好，从东西两侧约束苏联。
4、底线情况下，如果苏联与西欧和中国爆发战争，则美国将重复自己熟悉的“观望、支持、参战”剧本。
罗斯福这个人的沟通能力很强，通过二战期间的对苏援助和两次“三巨头”会议，跟斯大林建立起了基本互信。
1945年4月12日，刚刚开启第四个总统任期的罗斯福突然去世，副总统杜鲁门继任。
此后美苏在东欧及联合国等问题上的矛盾迅速加深，原本寄希望于大国合作的战后安排逐渐被冷战对抗取代。
最迟到1946年，原罗斯福内阁团队的大部分核心成员就已离开政府，丧失了影响力。
二十世纪美国政治中，民主党（罗斯福）任内赢得了二战，共和党（里根和老布什）任内赢得了冷战，但一般认为民主党比较软弱，容易在地缘政治议题上丢分。
这里面“中国因素”占了很大的影响。
在许多美国战略家眼中，中国是被民主党“丢掉”的——从1933到1952，民主党连续掌握白宫长达二十年，责无旁贷。
今天中国越是强大，越是成为美国的主要竞争对手，民主党身上的“锅”就越重，这笔历史旧账也被不断赋予新的含义。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二战对于美国来说有一种“赢得了天下输了她”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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