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灭亡史 第五章:孙承宗与魏忠贤!
作者:卢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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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孙承宗与魏忠贤
熊廷弼被传首九边的时候,大明朝的总体财政,已经愈发困难。
万历驾崩时,户部太仓库已沦为穷光蛋,一毛钱都搜不出来,此时国家财政全靠内帑700多万两白银支撑。在位一个月的明光宗,倒没有老爸那么小气,临死前发遗诏共200万两犒赏九边,光宗死后天启给他修庆陵,内帑又拨款50万两,后续追加投资,天启六年修完时,前后一共花了150万两。
万历连续开征辽饷后,天启年太仓银每年收入700万两左右,但天启面临的财政压力更大,广宁之败让大明在辽西总投入的几百万两物资,被努尔哈赤一把带走。之后重建山海关至关宁防线,孙承宗三年多时间在辽东所花军费,总开支又约3000万两左右。
熊廷弼第二次上任时,拿出的那套《三方布置策》,总规划预算1200万两,花钱太多太狠,这也是小皇帝和内阁不想用他的原因,希望抄近路用王化贞的速胜法,结果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耳光,只好启用孙承宗,老老实实重新拨款在辽东再打军政地基。
大明帝国的底子还算坚实,这么几千万几千万两的糟蹋白银,一波又一波的精锐被后金屠戮,一代又一代英雄被内耗绞杀,换别的国家早该崩盘了,大明后面还是撑足了19年。
从浒尔萨到广宁溃败,大明已经被后金打得连败四年,常常被打出冷兵器时代极为夸张的交换比,丢失大片国土,将整个大明的军心都给打穿了,吓得都没人敢去辽东上任。
熊廷弼被抓后,吏部提名宣府巡抚解经邦任辽东经略,解经邦知道自己搞不定辽东的烂摊子,去了必死无疑,三次上疏说老母亲病重需要自己照顾,坚决不去山海关。天启大怒,将他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吏部再提名兵部左侍郎王在晋赴任,王在晋不敢强辞,便去接任辽东经略,提出八里铺方案。
这套方案十分简单:放弃整片辽西走廊,一边花钱收买蒙古人,让蒙古人牵制后金,一边在山海关城墙以北八里铺(刚好八里远),花白银一百万两,再新建一道独立关城,北靠山、南抵海,全城三十里,驻兵四万人,形成内外两道关隘。
后金兵如果来攻,必先打八里铺新城,新城能挡则挡,如果守不住,四万守军可以从三条山间通道与山上三座山寨回撤,绕道撤回山海关,不至于被敌军堵死在两道城墙之间。
八里铺方案原本已经获批,朝廷预拨了20万两白银下来准备开工,但袁崇焕、孙元化等人坚决反对,越级写信给首辅叶向高,叶向高无法决断,便奏请天启派他的老师、兵部尚书孙承宗出关实地勘察。
这年五月,孙承宗出山海关实地考察后,认为王在晋全面放弃辽西走廊的方案不可取,后金军能直接威胁到山海关,而山海关后面就是京师,风险太大。必须将防线前移到宁远,依托宁远与觉华岛形成缓冲,逐步向前推进,以后才能缓缓恢复疆土。
回北京后孙承宗主动向天启请缨督师,天启对自己老师向来十分认可,便允了。八里铺方案就此废止,王在晋调往南京,孙承宗督师蓟辽、登莱、天津军务,为避免扯皮,比辽东经略权力更大,可节制蓟、辽、海上登莱水师,统筹三方,关宁锦防线启动。
孙承宗是北直隶高阳人(今河北保定高阳),家里太穷,16岁考上秀才后没钱再考,只能先打工挣钱,先后在大理寺丞姜壁和兵备道房守士两位官员家里当西席(家庭教师),年收入大概几十两白银。上班上着上着,第二任老板房守士升任大同巡抚,35岁的孙承宗就跟着老板去了大同。
我在《万里江山图》山西篇里重点介绍过大同,这是中国直面游牧民族的最前线,历史上许多重要战争都发生在这里,孙承宗趁着教书的空闲时间,在宣府、大同、蓟州一带四处漫游,看遍飞狐口、拒马河、白登的山口、河谷、堡寨、烽火台,也喜欢跟基层武官、老兵、戍卒、驿站小吏喝酒聊天,打听一线消息,知道哪个山口容易被蒙古骑兵突入,哪里的边兵饷银拖欠严重,哪里的军户逃亡最多。这段经历深深影响到了孙承宗,使他更懂得前线不易。
在大同这一段经历,使孙承宗成长为一个有理论懂实践的人,大大提高了他的个人素养与水平。
通常一个人在象牙塔待久了,容易清高、傲慢、狭隘,这时候必须下基层去实践几轮,去摸一摸工厂的设备、沾一沾田里的泥土,洗一洗身上的自负,了解人世间所有事物的不容易,才懂得办成每一件事,都需要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而不是一味地认为“老子明明很聪明,这些泥腿子,为什么就不听老子的?”
只有理论知识的人,常常在实践中容易碰壁,就是因为他没有去体验过别人的不容易,但凡体验过几回,就知道“万物皆苦、须感同身受”的道理。
万历三十二年(1604),41岁的孙承宗终于考中进士第二名(榜眼),入翰林院,长期被分在詹事府任职,这个詹事府就是太子、皇孙的家教储备池,进了这里就是准备给太子皇孙做家庭教师,算是孙承宗的老本行。
孙承宗本该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皇家私教,不想几年后万历跟光宗接二连三死亡,57岁的孙承宗因人品不错且没有加入党争,被提拔去给16岁的天启讲课(日讲官),他讲课时也会理论联系实际,常常跟朱由校讲起边塞之苦、西风之烈,朱由校每天听得新鲜有趣,很喜欢这位大胡子老头,更相信他是一个能办实事的人。
孙承宗去辽东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天启元年袁应泰丢失沈阳辽阳,朝廷就有人建议孙承宗赴任,天启舍不得他离开,压下了建议。第二年朱由校将老师由少詹事(正四品)升礼部右侍郎(正三品)。
广宁兵败后,连续搞出一堆烂摊子的兵部尚书张鹤鸣,终是害怕被言官集体弹劾,找个借口要出北京去辽东视察军情,兼任辽东经略。这胆小鬼十七天才走到山海关,到了山海关就不敢出门,马上向天启申请告病还乡,这一下就空出了兵部尚书和辽东经略两个位置来,天启便让孙承宗接了兵部尚书,让王在晋接了辽东经略,但王在晋水平实在不行,孙承宗实地考察后还是决定亲自出马镇守辽东。
张鹤鸣4年后又被魏忠贤重新启用,在西南负责平定安邦彦奢安之乱,崇祯上台后一看风向不对,再次告老还乡,8年后李自成攻破他老家颍州(安徽阜阳),85岁被吊死在树上。
相比张鹤鸣在广宁闯下的滔天大祸,这也算善终了。
孙承宗去山海关见王在晋时,袁崇焕此时38岁,任宁前兵备佥事(防备监察),孙元化此时41岁,任经略衙门赞画(军事参谋),俩人军事水平都明显高过王在晋,对其低水平相当不服气,才越级写信给叶向高。孙承宗跟他们沟通后,认为他们的观点是对的,在吸收他们的建议后,反复实地考察,才定下关宁锦大防线的战略。
大家应该注意到,我写作时常常会有意提及各个人物当时的年龄,因为人在不同年龄阶段,因为阅历的深浅,他的知识水平和性格都会发生巨大变化。我们一提及某个历史人物,通常想到的是他盖棺论定的一生,而其实这个历史人物,他在不同阶段是完全不同的人,比如孙承宗57岁接手辽东这一年,他的战略和实操水平,就远高于38岁的袁崇焕和41岁的孙元化。
袁崇焕和孙元化此时能发现问题,并提出部分良好建议,而孙承宗能统筹问题,并且能制定稳妥有效的可执行战略。
从天启二年八月到天启五年十月,孙承宗在辽东一共任职三年两个月,工作颇有成效。
首先,孙承宗是天启老师,深得天启信任,他可以搞到钱。孙承宗三年多时间募兵、筑城、修堡、买马共烧掉约2000万两,其中辽饷实发约1450万两,就地征粮、地方协济、召集民夫、采木筑城约500多万两——我们都知道,任何一个项目,能搞到钱就是最大的本事,孙承宗这项本事让下面的人无话可说。
其次,孙承宗能花好这笔钱,辽饷大部分资金,都流入到了筑城与练兵当中:他重用孙元化采用西法筑城,修铳台、布置大炮,共修复大城9座、堡垒45座;再练兵11万,设立车营、水营、火器营,淘汰老弱逃兵,提拔发掘出袁崇焕、满桂、祖大寿、马世龙、孙元化一批精英。
最后,孙承宗“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安置难民开垦屯田5000顷,每年粮食收入15万石;还收拢流离失所的辽民就地屯田、编组入伍,解决兵源、粮食、难民安置问题,减少朝廷长途运粮压力。

关锦宁防线示意图,图源百度
在孙承宗苦心经营下,辽东局面焕然一新,到1625年时,关锦宁防线兵强马壮、城堡林立,只要再耐心操盘两三年,大明就可以反攻努尔哈赤了。
不出意外的是,意外还是来了。
孙承宗照例迎来了那个绞尽大明精英的党争。
现在我们回看历史,都知道明末早期主线应当是辽东,后期主线应当是辽东与农民军双线并行,主角自然是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李自成,但身处时局的大明朝廷文武百官,他们并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大明的主线一直是你死我活的党争,主角应当是天启、崇祯、魏忠贤、顾宪成、叶向高、钱谦益。
努尔哈赤和李自成是谁?他们有党争重要吗?不斗你个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那能叫党争吗?
自从老师孙承宗去往辽东,小天启就一直很独孤,在东林党强大的压迫下,朱由校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当年光宗暴毙,李选侍占据乾清宫,想挟皇长子朱由校,是杨涟、左光斗、刘一燝等人冲进乾清宫,强行把朱由校抢了出来,护送到文华殿,逼迫李选侍迁出乾清宫。这件事让朱由校对东林党起初颇有些好感,但内心也十分不安,亲眼见到大臣可以随意闯入皇帝寝宫,强行带走皇帝,说明文官们有干涉皇权交接的能力,这给他留下了极强的心理冲击。
朱由校登基后使用中旨权力,直接任命孙如游入内阁,东林官员集体上疏强烈反对,认为不经会推、由皇帝直接提拔内阁不合祖制,逼迫孙如游辞职,这是直接动了朱由校的人事任命权,朱由校暂时屈服,但已经对东林党心生不满。
随后又在天启元年,御史毕佐周、刘兰上疏,认为新帝已经成年,请求将朱由校的乳母客氏遣送出宫,大批东林言官接连集体上疏,逼迫朱由校把客氏送走。朱由校生母早死,打小由客氏呵护长大,对客氏已有深厚母子之情,实在舍不得送客氏出宫,最后被东林大臣们逼急了,才迫不得已送出去。但没过多久,朱由校无法忍受失去客氏的痛苦,又下旨把客氏召回宫,东林言官再上疏反对,朱由校很讨厌他们干涉自己的私生活,从此对东林党渐生怨气。
广宁大败前后,东林科道言官集体连章弹劾,不断否定皇帝与内阁拍板的辽东经略、巡抚人选,对边臣品头论足,掣肘前线要事,搞得朱由校烦不胜烦。
朱由校与东林党最深的矛盾,爆发在天启三年癸亥京察(此时熊廷弼已在狱中)。
京察六年一次,根据官员表现打分决定去留,癸亥京察由东林核心、吏部尚书赵南星把持考核,他一口气将齐楚浙党骨干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一并赶出朝廷,朱由校反对也没啥用,朝廷暂时变成了东林党一党天下。朱由校深感连基本人事权都不能做主,皇帝做得太窝囊,已经对东林党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正是在东林党不断打压下,朱由校决定放出魏忠贤,让他干点脏活累活,代表皇权全面压制东林党。
朱由校选择魏忠贤,是因为他是身边最亲近最可信的人之一。
魏忠贤原名魏四,出身北直隶肃宁(今沧州肃宁)的贫寒农户,从小没读过书,至死是个文盲,长大后成了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因欠一身赌债被债主羞辱,1589年(万历十七年)卖掉女儿还债,又自行净身进宫寻条活路,此时他都已经四十岁了,正常情况下,这辈子都烂完了。
入宫后他只能干些扫地倒马桶的粗活,但他有些社会阅历,懂得伏低做小,靠给太监魏朝做马仔获得信任,被安排到朱由校生母王才人宫中管膳食工作,他便在这里认识了朱由校的乳母客氏。
客氏原本跟魏朝是宦官与宫女的伴侣关系,宫中叫“对食”,换句话说,客氏是魏忠贤大哥的女人,但魏朝此时是大太监王安手下红人,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陪伴客氏,客氏对他渐生不满,而魏忠贤则天天围着客氏殷勤伺候,舍得花钱又肯跑腿办事,做舔狗做得尽职尽责,客氏十分受用,俩人渐渐走到了一起。
明光宗去世后,朱由校准备登基时,有次魏朝半夜来见客氏,碰到魏忠贤和她搞在一起,气得上前揪住魏忠贤殴打起来,俩人一直闹到朱由校和王安面前。朱由校问客氏:你要跟谁在一起?(尔只说尔处心要着谁替尔管事,朕替尔断。)客氏当场表态选魏忠贤,朱由校当场拍板以后俩人在一起,魏朝不得再滋扰。王安见朱由校表了态,上前扇了魏朝一耳光,后面把他调去兵仗局,暂时压下这场风波。
第二年魏忠贤与客氏掌权后,先把魏朝贬为净军发配凤阳守皇陵,魏朝知道离京必死,途中躲进蓟北山中寺庙避难,魏忠贤派人追捕,在献县抓获后将其勒死。
本来弄死魏朝事情就结束了,但御史方震孺上疏请求将客氏赶出皇宫时,王安因跟东林党关系不错表态支持,魏忠贤与客氏对他由此忌恨,又打算弄死王安。不过王安是三朝老宦,为人正直且拥立过朱由校登基,在宫中根基深厚,需要多费些心思,不方便直接下手。
恰逢朱由校准备任命王安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即内廷最高权位,按明代宦官惯例,王安需要先上表辞让谦虚一番,走完流程才能上任,王安递上辞呈后,客氏抓住机会,不断在朱由校耳边劝说,指出王安过于亲近东林党,迟早是宫内大患,干脆抓住机会让他走人。这个理由正中朱由校痛点,便顺势同意了王安辞呈,收回任命,直接把王安给干懵了。
王安失势后,魏忠贤又安排给事中霍维华上疏弹劾王安,捏造各种罪状,朱由校便将王安贬到南海子(北京南苑)当净军苦役。魏忠贤特意任命跟王安有仇的刘朝担任南海子提督,刘朝到任后下令不给王安吃饭,王安饿极了,只能刨篱笆下的萝卜充饥,硬撑了三天。刘朝见饿不死他,便教人将王安摁倒,使棍棒活活打死。
王安死后,内廷再无人可以制衡客氏与魏忠贤,魏忠贤调亲信王体乾任司礼监掌印,李永贞掌管司礼监,不久自己又任东厂提督,自此开启天启朝阉党专权时代。
魏忠贤阴险起家这段往事,史家采用的主要历史材料源自《酌中志》,这本书主要记录宫廷杂记,特别讲了魏忠贤的发家史,作者刘若愚,是天启朝司礼监太监。哥们一直是魏忠贤的边缘马仔,魏忠贤下台后刘若愚被牵连下狱,判了个斩监候,他在狱中决定效仿司马迁发愤著书,根据自己亲历与见闻历时十二年写成此书。
刘若愚写这书的目的是记载魏忠贤的恶行,以及为自己辩罪,所以不会像东林党那样单方面控诉魏忠贤,但难免会有把他写得不光彩的倾向,总体来看,现在所留资料没有比他更详细,不信他就没人可信了,而且这书所说细节,看起来至少七八分可信的。
目前世间所留史料,几乎都是一边倒将魏忠贤往阴邪方面写,东林党对他恨之入骨,清廷则希望将明朝写得小人当道、昏庸不堪,就该改朝换代把天命让与大清,这两方面的史料魏忠贤几辈子都翻不了身。
目前我们在相对客观的史料里,能找到对魏忠贤有一些认可的,有崇祯初年专门记录魏忠贤生平的《玉镜新谭》、收录大量天启年间圣旨与奏疏原文的《明熹宗初录》、以及《酌中志》,是的,《酌中志》还是有一小部分认可魏忠贤的言辞,并没有将他彻底黑化。
全面赞美魏忠贤的史料,只有天启六年他当权时由阉党主编的《三朝要典》,全书把魏忠贤塑造成国之柱石,这种拍马屁的史料我们就不采纳了。
我们先读一下史料里认可魏忠贤的原文:“厂臣魏忠贤精忠报国,弘略匡时,经始成终,克襄鼎建。”“宁锦之捷……皆赖厂臣魏忠贤一腔中心成,万全筹画,军实边需接济源源凑手。”
查阅各处史料,发现认可魏忠贤的内容,主要集中在:办事果断有执行力、督办三大殿(皇极、中极、建极殿)工程时银粮调度有方、保证了辽东边军的供应、有一定理财能力并清查了仓库贪腐。
其实还有一条,是史书里不怎么会提,但我必须指出来的:尝试性收取江南工商税。
很可惜,只收取了一小部分,就失败了。
天启中期几年,宦官税监在江南、浙闽确实重启万历时的矿税、榷关、织造杂税,目标直指江南工商业。早期征收上来了一批银两并用于边饷,但很快遭到了朝堂文官的集体反对、江南士绅与商人的消极对抗、地方府县的不配合、民间底层的小规模冲突。
为了对抗征税,当地工业商主与各级官员集体隐匿瞒报资产,各地机户也主动关门跑路,地方生员与读书人则不断上书请愿,加上朝廷文官上下配合,让阉党征税工作像一拳打在棉花里。官绅、商人、机户集体抵制宦官税使,天启六年五月,魏忠贤被迫停止征税。
征工商税并没有形成常态化、法制化,轻轻一碰就失败了。国家无法通过征税完成转移支付,反而去欺负全国贫苦农民,那就无法解决贫富差距反而拉大了贫富差距,党争才会继续愈演愈烈。
那魏忠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就不绕弯子了,直接说下我的个人观点——注意,以下仅是我个人观点,请大家不要迷信,同时也请大家不要迷信其他人的观点,不迷信任何人才是独立思考的真正起点。
魏忠贤所引发的一切问题,其根源都不在魏忠贤本身,而在于天启小皇帝。
是朱由校想收拾侵犯皇权的东林党,才选出性格狠毒、但又有一定办事能力的魏忠贤去疯狂打压东林;是朱由校想收江南的工商税,才允许魏忠贤发起试探进攻;是朱由校想保障老师在辽东的战局,魏忠贤才会及时供应辽东军需;也正是因为朱由校站在了阉党这边,齐楚浙才会与阉党合流,一起集中力量对付东林党。
魏忠贤是什么?他就是天启养的一条恶狗而已。
我们常听到一种观点,魏忠贤能把持朝政,是因为朱由校沉迷木匠,魏忠贤总在朱由校做木匠时上报紧要大事,朱由校正醉心于木匠活,便叫魏忠贤自行处理。朱由校被魏忠贤长期蒙蔽,魏忠贤才会在朝廷内外肆意横行,掀起腥风血雨。
随着自己年龄渐长、阅历渐丰,我越来越不相信这些解释。就算不能回到1626年的北京,不能站在朱由校与魏忠贤的身边听到他们的对话,我也不相信朱由校因为木匠活就放纵权力的支配,让一个文盲太监去操弄国事。
只有一个解释是合理的:魏忠贤拥有一定的管理、财务水平,但同时又够阴毒狠辣,他是皇权最好的延伸支点,负责干一些朱由校不方便干的脏活狠活,他是天启的恶犬,是狠毒的酷吏,是20岁小皇帝的黑手套。
种种惨烈行径,就算朱由校没有直接授意,他也是乐于旁观的。
明末一切重大离奇问题的根源,都是贫富差距造成的激烈党争,皇权跟东林党的斗争,也只是党争的一部分而已。
下面,我们近距离看看魏忠贤的手段。
魏忠贤操弄最有代表性的惨案,是天启五年(1625)的六君子案,以及天启六年(1626)的七君子案。
朱由校泰昌元年登基后重用身边人,封客氏为奉圣夫人、魏忠贤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启元年魏忠贤干掉王安,拿到内廷最高权力。天启二年其权力开始外溢,拉拢反对东林党的失意官员,形成阉党班底,并指使党羽上疏弹劾,逼走了东林党要员刘一燝、周嘉谟、邹元标、孙慎行,打压反抗的周宗建、惠世扬、王纪,这时候东林党全员已经高度紧张,知道来了个天煞孤星,杀气腾腾专门冲他们来的。
天启三年魏忠贤正式提督东厂,有了独立侦捕抓人的权力,培植“五虎、五彪”班底(这名字一听就是没文化的团队),东林党人倒吸一口凉气,双方冲突一触即发。
天启四年四月,魏忠贤发起总攻,命党羽给事中傅櫆上疏,诬告内阁中书汪文言,说他是盗库逃犯,曾依附大太监王安,而左光斗、魏大中明知汪文言有罪,还把他当成心腹,出钱让他在京城四处活动,替人跑官卖官,内外勾结、把持铨(quán)选(人事升迁)。
汪文言被抓后,扔进北镇抚司诏狱,每天吊起来打,逼他将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牵连进案,好准备一网打尽。掌镇抚司刘侨不愿把事情搞大,只想判汪文言一人有罪,魏忠贤大怒,罢免刘侨,换上心腹许显纯审案,让他下死手把杨涟等人拖进来。
汪文言被抓朝野震动,杨涟情知大祸将至,决定主动反击,上《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公开弹劾魏忠贤二十四项罪名,打算一举扳倒魏忠贤。
杨涟的奏疏经通政司递入宫,先落到魏忠贤手里,魏忠贤大惊,请内阁辅臣韩爌(kuàng)调解,韩爌拒绝,奏疏正常递到了朱由校面前。朱由校不喜欢读长篇奏疏,便叫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当面读给他听。
王体乾一边读奏疏里的罪名,魏忠贤一边跪在朱由校面前痛哭,说自己忠心伺候皇帝,外廷大臣恶意构陷自己,现在苦陷其中,不如辞去东厂提督苟活吧。客氏也在一旁为魏忠贤辩解,不断劝说朱由校。
朱由校听完这二十四项大罪,竟无动于衷,只说这是外廷言官在搞事情,博取名声、沽直邀誉,想让我朱由校赶走全部亲信,以后孤立无援。事后发的圣旨原文是“凭臆结祸,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于上,岂是忠爱?”
就朱由校这态度可以看出,魏忠贤主动出击东林党,就算不是他直接授意或暗示,那也是默许的。
杨涟看到圣旨后,知道天启不会办魏忠贤,请求辞官,但天启不许。叶向高建议让魏忠贤辞官避嫌,以停止这一风波,天启也不许。
事情不可能这么轻易结束,56岁的魏忠贤出身社会底层混混,一直有严重的病态心理,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又怎么可能就此放过杨涟?
半年后,即天启四年十月,原吏部尚书赵南星即将离任,需要推举一位候选人,赵南星与杨涟、左光斗一同举荐了东林党内的高攀龙、乔允升等人。魏忠贤抓住机会,给朱由校打小报告,说东林党完全把持了人事权,吏部换来换去都是他们自己人,这哪把皇帝您放在眼里?
朱由校最厌恶的就是东林党人动他的人事权,人事权是皇权核心权力之一,是触碰不得的逆鳞,加之这半年时间,东林党一直在弹劾魏忠贤,把他搞得烦不胜烦,一怒之下,勒令赵南星辞官。魏忠贤紧急叫马仔跟进弹劾杨涟与左光斗,朱由校马上将他们削籍为民。高攀龙、韩爌也紧跟着被逼走。(叶向高在七月已辞职)
本来将东林党高官逼走,阉党已经大胜,但魏忠贤还是坐立不安,毕竟这些人在民间与士林声望极高,指不定哪天又能重回朝堂反杀自己,想来想去,唯有将他们赶尽杀绝,才能永绝后患。
阉党高层反复商议,重启汪文言案是最好的破局手段,便将汪文言再次抓入诏狱,许显纯亲审,逼他招供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都曾收受熊廷弼贿赂(熊廷弼:我?啊?)。五十多岁的汪文言端的是条汉子,历经重枷卡脖、重镣锁足、重棍击背、木棍夹指、夹棍断腿种种酷刑,被活活折磨了两个月,依旧仰天大呼:世间岂有贪赃杨大洪(即杨涟)哉!坚决不做伪证。
我们常听到汪文言遭受过铁刷刮皮、铁钩穿骨的酷刑,实际严肃史料并没有记载这些内容,不过汪文言所经历的依旧是残酷重刑,光是夹棍断腿这一项就能把人当场折磨成残废,汪文言的硬骨头是不打折的。
许显纯见汪文言如此硬气,干脆亲手伪造汪文言供词,为了灭口,当场把汪文言活活打死,汪文言临死前犹睁眼大喊:你不要乱写,死后我要和你当面对质(尔莫妄书,异时吾当与尔面质)!
许显纯拿着伪造的口供,递给了魏忠贤,魏忠贤又拿着这份口供,对朱由校说熊廷弼为了减罪,给杨涟、左光斗各塞了二万两银子,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各塞了三千两银子,顾大章另计。朱由校不许别人动他的人事权,更不能容忍官员与武将勾结,遂批准缇骑抓捕六人,一并投入北镇抚司诏狱。
然后,酷刑开始了。
杨涟被要求裸体跪在阶下受刑,全身被打得皮肉溃烂,狱卒为折磨他,还将铁钉贯穿进他耳朵,最后被许显纯在深夜用装满沙土的布袋压胸,窒息而死。死时是七月暑热天气,狱卒故意扣尸多日,等尸体腐烂生蛆,遗体血肉模糊,几乎辨认不出,才允许家属领棺,家属只能用血衣包裹入棺。
左光斗同样反复全刑,被狱卒用铁刷刮肉,皮肉被刷得碎裂如丝,筋骨外露。史可法去见他时,见他席地倚墙而坐,整张脸被毁容都认不出来,左膝以下筋骨尽脱。后受尽酷刑而死,同样尸体被扣多日,家人收尸时已腐坏严重。
天启五年抓的六位东林高层,除顾大章自缢外,其余五人全部这般活活打死。
弄死六君子后,八月二十八日又以勾结东林的罪名斩杀了熊廷弼,并传首九边示众。
可怜熊廷弼仅仅被东林党认可过这么一次,就被卷入党争丧了性命。
魏忠贤杀完东林党朝中要员,犹自害怕东林党民间带头大哥们报复,高攀龙、周起元、周顺昌、黄尊素这些人虽已罢官回乡,平时只在苏州无锡一带讲学,但毕竟这些人影响力太深,民间声望太高,要是来个舆论反扑可不行。思来想去,还是得继续杀下去,一直杀到自己放心为止。
天启六年二月,魏忠贤派人向苏杭织造太监李实,索要预先盖好印信的空白奏疏,由李永贞在京城执笔,捏造前应天巡抚(管理松江、苏州等地)周起元在任时,侵吞地方袍料银十余万两,拿这笔赃银勾结朝中东林要员,高攀龙、周顺昌、黄尊素、缪昌期、周宗建、李应升一起参与分赃,并结党谤讪朝廷。
这起冤案做得不太仔细,奏疏原是空白,盖好印信再写的文字,墨迹写在红色印章上面,证明是先盖印、后写字,并非李实本人写好上奏。后崇祯断案,当场拿给原疏给内阁查验,成为李永贞构陷大案的铁证。
没有任何史料记载朱由校看过这份奏疏,所有史料都只记载了阉党的具体行动。各路作者都模糊认为,奏疏递到阉党顾秉谦等人把持的内阁,内阁票拟后(写处理意见)送进宫,朱由校本人根本没有读长篇奏疏的习惯,是魏忠贤向朱由校简略口头汇报了这件事,然后朱由校口头同意查办江南东林诸人,司礼监秉笔太监——也就是魏忠贤本人,代皇帝用红笔做出批示(即“批红”),下圣旨派锦衣卫缇骑分头抓捕七人。
历史资料都把这种圣旨叫“矫诏”,意思是瞒着皇上搞了份包藏祸心的圣旨,但我怎么读,都觉得所有史料都在掩饰朱由校的问题,都只把矛头对准魏忠贤,不敢把矛头对准朱由校。
活干得实在太脏,会上史书的,这事魏公公你就一个人顶着吧,不要牵连到圣上的英名啊。
天启六年三月,缇骑抓人的消息已传到江南,东林此时最重要的精神领袖、原吏部侍郎高攀龙不愿受诏狱侮辱,穿戴好朝服投自家水池自尽,其他六人则被缇骑一波带回京城。
周起元、周顺昌、黄尊素、缪昌期、周宗建、李应升在诏狱里五天一次过堂拷打,汪文言所经历的重枷卡脖、重镣锁足、重棍击背、木棍夹指、夹棍断腿六人每五天吃上一遍。
周顺昌被许显纯用木槌敲落全部牙齿,全身被打得体无完肤,于六月十七日夜被秘密处死,尸体放狱中三日才让家属领回,皮肉腐烂到仅剩须发;缪昌期十指被刑具打断,手指骨肉糜烂,膝盖小腿被夹杠夹到筋骨损伤,于六月十九日被狱卒杀害,尸体领出时已四肢溃烂;周宗建因曾上疏说魏忠贤目不识丁,被魏太监极为憎恨,狱卒将铁钉钉入周宗建身体,又用开水反复浇烫伤口,许显纯边审他边嘲讽:还骂魏公不识一字否?六月十九日命狱卒用装满沙土的布袋压胸,使周宗建窒息而死;黄尊素、李应升、周起元也一并被折磨至死,对外皆上报狱中病死(瘐死)。
魏忠贤一边折磨这六人,一边要求“追赃”,其中周起元要求退赃10万两、周顺昌5000两、缪昌期3000两、周宗建3000两、黄尊素2800两、李应升2000两,六人家属倾家荡产,变卖田宅、求助亲友,没有一家凑够指定银两,人命也都没保住。
党争发展到天启年时,已经越来越恶心、越来越残忍、越来越难以把控。
但朝廷这种暴虐的高层党争互害,实际只是大明末期恶象的起点,当饿到发颤的陕西、山西农民拔刀冲向北京时,那才是党争真正的高潮。
为啥我把农民军起义也视为党争的一部分呢?
因为南直隶(江苏、安徽、上海)、浙江、江西、福建、北直隶(河北、北京、天津)、山东、河南、四川这些省相对富裕,进士总人数占到了明朝历年81%,这些人可以在北京城结成东林党、浙党、楚党、齐党,与皇权为了争夺天下最高利益一通乱战,他们在朝廷里至少还有代言人。
而贫穷的陕西、山西人,成为了大明王朝底层鱼肉,经济利益与政治利益轮不到他们,分摊的税银倒是越来越多,他们饿死在墙角阴影里时,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如果中央政治平台不让他们说话,将他们逼到死路,那他们也会结成死党,用暴力来跟朝廷沟通。只是他们这个党,不用奏疏、没有御史,只有血淋淋的快刀了。
一个国家,所有省份、所有人群的政治利益都应该尽量顾及,尽量平衡,给所有人说话的机会,你长期冷落忽略了哪些人,不给这些人表达的机会,就会换来更血腥更惨毒的反馈。
阉党收拾东林党确实暴虐,但那也只是关乎高层小部分人群。当没人理会又饿疯了的农民军拔出快刀时,整个大明王朝的所有平民,都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在魏忠贤陆续弄死东林党要员后,第二年,即天启七年七月,明末第一次农民军起义,陕西澄城王二起义爆发,此时李自成还在米脂银川驿做驿卒,张献忠刚犯事被赶出军营,只是一名游荡在陕北的流民。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后来将要面对怎样的命运,但明末已如一锅煮沸的米粥,整个国家都要被生生煎熬,每个人都要踏上那条身不由己的乱世。
孙承宗此时也已经离开自己的辽东,去面对自己最后的命数。
魏忠贤刚揽权时,就想将大佬孙承宗拉到自己阵营,派太监刘应坤带十万内库白银出关犒军,赐孙承宗蟒衣金币示好,但孙老头反而上疏反对太监干预边防,见到阉党来使,也一言不发,丝毫不给对方面子。
天启四年魏忠贤陆续驱逐东林党高官,孙承宗情知大乱在即,在蓟州巡边时,原想趁入京给天启贺万寿节的机会,亲自在朱由校面前弹劾魏忠贤。不想阉党魏广微提前得知消息,火速通报魏忠贤,魏忠贤急得在天启床边哭诉求救,说孙承宗拥兵自重,要来京城清君侧,朱由校连夜下旨,三道快马飞骑拦阻,不许孙承宗擅自离开防地,已走到通州的孙承宗只能退回山海关。
魏忠贤有仇必报,天启五年时,孙承宗部将马世龙贸然出兵偷袭柳河兵败,伤亡四百多人,原本这只是边关常见的小规模失利,阉党抓住机会小题大做,几十道弹劾奏疏指责孙承宗指挥不力。孙承宗情知阉党不会罢休,反复上疏请辞,朱由校此时已高度依赖并信任魏忠贤,又是孙承宗反复主动请辞,最终还是准辞,赐蟒服银币,派专人护送回乡,并用高第接替蓟辽经略。
就像袁应泰毁掉了熊廷弼的辽东基业,高第这个被后金吓破胆的无能蠢货,也毁掉了孙承宗苦心经营三年多的辽东基业。
高第认为关外堡垒分散,后金主力来攻时各个孤立,只会被逐个吃掉,而且关外多修一座城堡,就要驻军、屯田、运粮,将耗费大量白银,不如放弃锦州、右屯、大小凌河这些前沿堡垒,裁撤关外驻军,省下一大笔辽饷。
在高第的命令下,锦州、右屯、大凌河、松山、杏山、塔山的守军与百姓都撤退了,只有宁远的袁崇焕始终不退,甚至顶撞上司:我是宁前道,当官于此,当死于此,绝不撤走。
辽西防线一带,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宁远城。
孤军独守的袁崇焕,却将于逆境之中,迎来自己的人生巅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