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的诅咒!
作者: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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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几年你关注国际形势,就会发现一个现象:
全世界所有成文的不成文的规矩,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中东的停火协议签了又撕,撕了又打。
全球通用的契约精神,被变卦的西方人踩得粉碎。
就在前不久的联合国大会上,以色列代表还专门跑到伊朗代表面前挑衅,一点基本的外交礼仪都不讲了。
很多人感叹,这个世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下作?
其实,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如果我们了解的历史足够多就会发现,人类文明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死于外敌,而是死于自身政治信义的塌陷。
为了帮助大家理解这个问题,我先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司马懿的故事。
1 黑暗森林
公元249年正月初六,洛阳城。
曹魏皇帝曹芳带着大将军曹爽、曹羲、曹训兄弟三人,浩浩荡荡出了洛阳南门,去高平陵祭奠魏明帝曹叡。
但曹芳刚出城,城内的太傅司马懿就动手了。
为了准备这一天,司马懿和他的大儿子司马师早就部署好了一支3000人的私兵。
一声令下,这支私兵冲进皇宫,逼迫郭太后下诏,宣布曹爽谋反,罢免其官职。
说实话,这次政变,风险其实很大。
因为皇帝曹芳在曹爽手里,兵玺也在曹爽手里,曹爽手里有一万多精锐护卫。
更要命的是,洛阳城里跑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桓范。
桓范是大司农,也就是曹魏帝国的财政部长,政变爆发时,桓范看准城门防守的漏洞,斩杀守门校尉,单骑冲出平昌门,直奔高平陵。
也就是说,只要曹芳迁都许昌,再以皇帝的名义发诏书,召四方兵马勤王,那时要兵有兵,要钱有钱,司马懿在洛阳就是孤城一座,又能撑几天呢?
为了避免这一切发生,司马懿派了曹爽的心腹尹大目去当说客。
在说客面前,司马懿举起右手,指着奔腾不息的洛水,郑重发誓:
“我司马懿此举,只为罢免曹爽兵权,绝不伤其性命!若违此誓,神人共诛!只要交出印信,曹公仍可保留侯爵之位,富贵一生!”
曹爽接待了说客之后,犹豫了。
桓范急得直跺脚,指着曹爽的鼻子大骂:“司马老贼怎么可能放过你!你们兄弟手里有天子,有大义,有天下兵马,为什么要去做案板上的肉?”
曹爽在营帐里枯坐了整整一夜,最终说了一句让桓范当场吐血的话:
“司马太傅是三朝老臣,官至太傅,德高望重。他既然指着洛水发了誓,他怎么可能骗我?我不做官了,回家做一个富家翁,还不行吗?”
桓范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摔在地上,放声痛哭:
“曹子丹(曹真)英雄一世,怎么生了你们这帮猪狗一样的儿子!今天我们要被灭门了!”
随后,曹爽解下大将军印绶,束手就擒。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司马懿以谋反罪名,将曹爽、曹羲、曹训以及桓范等人全数逮捕,然后诛灭曹爽三族。
很多人读史读到这里,往往感叹于司马懿的阴狠、曹爽的愚蠢,或者感叹政治斗争的残酷。
如果你只看到这一层,那你根本没看懂高平陵之变。
高平陵之变不是一次普通的权力更迭,它彻底颠覆了古代中国的政治伦理。
说起来,历史上背信弃义的人多了去了。
董卓进洛阳前也发过誓,说要保境安民,转头就烧杀抢掠。
吕布认了丁原做义父,转头把丁原砍了,认了董卓做义父,转头又把董卓捅了。
但这些人背誓,天下人固然愤怒,却不会感到信仰崩溃。
为什么?因为董卓本来就是军阀蛮子,吕布本来就是个唯利是图的武夫,他们的信用本来就是负数,就算背誓,大家也并不奇怪。
但司马懿是什么人?
他是河内司马氏的门阀领袖,东汉儒学名门的后裔。
他从曹操时代入仕,辅佐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代君主。
他是曹丕托孤的大臣,是曹叡临死前抓着手托付后事的柱石。
他是帝国的太傅,是儒家礼法、士大夫精神在曹魏帝国的化身。
在公元249年之前,全天下最有道德光环、最受制度恩惠、最应该遵守规矩的人,就是司马懿。
更重要的是,他发誓的对象不是别的,是洛水。
在中国古代,指山河发誓是极其神圣的。
结果呢?
发完誓,就当放了个屁一样。
这就相当于给所有观望的人传递了一个信号:
连司马太傅这样的人都可以把誓言当屁放,而且赢了之后还能升官发财,没有任何神罚,没有任何代价,那我还在乎什么规矩?我还守什么信用?
好人一旦耍流氓,那流氓就成了天下的通行证。
从司马懿撕毁洛水之誓的那一刻,中国古代所有政治信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人自危的黑暗森林。

这个黑暗森林的第一条法则就是:猜疑链闭环。
在过去,权力博弈双方哪怕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刻,中间依然有一种政治默契。
输的一方认输,交出权柄,赢的一方给对方留一条活路。
因为大家知道,政治必须保留最后一丝退路,如果投降也是死,那就没人会投降了。
但司马懿把这条退路给毁了了。
高平陵之后仅仅过了两年,公元251年,淮南爆发了王凌之变。
王凌是曹魏的老臣,司马懿亲自带兵南征。
王凌自知不敌,派人求降,司马懿再次派人送去赦令,表示绝不加害。
王凌信以为真,自缚出城。
结果刚走出不远,司马懿立刻翻脸,不仅诛灭了王凌三族,连王凌尸体都扒出来暴尸三日。
紧接着,就是著名的“淮南三叛”。
很多人看三国史,不明白为什么在司马懿掌权后的短短十年里,淮南这个地方会发疯一样发动三次大规模叛乱?
难道他们不知道司马家的兵力强大吗?
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没有任何选择。
因为在司马懿之后,将领们的心态变了。
他们知道,一旦朝廷对自己产生怀疑,自己只要放下兵权,下场就一定是曹爽、是王凌。
你不敢信朝廷,因为朝廷的掌权者是司马家,司马家更不敢信你,因为司马家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全天下都在盯着他们的脊梁骨。
只要你手里有兵,你就必须先下手为强;只要朝廷调你回京,你就必须起兵造反。
事实上,别说将军了,就连皇帝都绝望。
公元260年,二十岁的曹魏第四任皇帝曹髦亲自带人造反,领着着宫里的太监、侍卫、杂役,几百号人,敲着战鼓,从宫门杀向司马家。
司马昭的心腹贾充虽然拦住了皇帝,但士兵们却不敢妄动,毕竟这可是皇帝啊!
僵持之中,太子舍人成济转头问贾充:“事已至此,怎么办?”
贾充说了一句话:“司马公养你们,就是为了今天。还问什么?!”
于是,成济拔出长戟,直冲御辇,一戟刺穿了天子的前胸。
本来把,成济是帮司马家解决了个棘手的问问题,应该高官厚禄不成问题了。
但万万没想到,司马昭为了平息天下公愤,把成济全家抓起来灭族。
你看,这多讽刺。
司马懿骗了曹爽,灭了曹爽三族,司马昭骗了成济,灭了成济三族。
背信弃义成了司马家的家传绝学,而每一次背信,都伴随着信义道德的崩塌。
这就决定了,哪怕司马炎登基当了皇帝,也坐不稳这个帝位。
他知道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天下人也知道。
所以司马家的皇帝不信任任何异姓的大臣,只相信同姓的血亲,于是司马炎大封同姓诸王,他们统领地方的军政大权。
可问题在于,司马懿用违信的方式赢得了天下,那这个家族的后代,会有忠义吗?
开什么玩笑。
公元290年,司马炎驾崩,“八王之乱”马上爆发。
十六年时间,八个手握重兵的司马家王爷,在洛阳、长安、邺城之间疯狂厮杀。
这次内战,把中原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元气,彻底打成了废墟。
然后,游牧民族趁虚而入,公元316年,长安失守,西晋彻底灭亡。
从此,北方大地沦为修罗场,衣冠南渡,江左偏安。长达近三百年的“五胡十六国”与南北朝乱世,正式拉开血腥的大幕。
2 诅咒一直存在
后来,唐太宗李世民亲自为司马懿下了八个字的定论:
“伏膺名教,隐匿奸谋。”
表面上尊奉儒家伦理道德,骨子里全是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
李世民看得很透:司马家的江山,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你指望一个靠践踏信义建立起来的政权能够长治久安,这在逻辑上根本就不成立。
但问题在于,司马懿的背信弃义,影响的不仅仅是魏晋,而是整个古代中国。
第一层影响,是君臣之间不再有基本信任。
在南北朝时期,每一个有战功的将领,其宿命几乎都是被杀或者造反。
每一个皇帝,都在思考怎么把立了功的功臣弄死。
南朝宋武帝刘裕,一代雄主,但他临终之前,还是安排太子刘义符把檀道济干掉。
檀道济死前愤怒咆哮:“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
北魏的拓跋氏皇室听说檀道济死,高兴地饮酒狂欢:“檀道济一死,南朝那些懦弱的吴儿,还有什么可怕的!”
不久之后,北魏铁骑南下,饮马长江,刘宋江山险些覆灭。
宋文帝难道是个疯子吗?他不知道檀道济能打仗吗?
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敢赌。
在不能确定的风险面前,先下手为强,杀掉功臣,成了统治者唯一的安全策略。
第二层影响,是将领不再效忠朝廷。
君不信臣,臣自然也不敢信君。
既然谁交出兵权谁就是曹爽,那么任何一个握有兵权的将军,都会拼死把军队变成自己的私兵。
东晋的北府兵、西府兵,名义上是朝廷的国防力量,但实际上全听带兵将领一人。
到了南朝后期的萧道成、萧衍、陈霸先,每一个朝代的更迭,都是握着私兵的军阀造反带来的。
社会退化到了最原始状态,没有任何契约可以约束暴力,枪杆子成了唯一的真理。
第三层影响,是整个社会的契约精神彻底丧失。
庙堂之上都不讲信义,何况民间呢?
魏晋南北朝时期,门阀士族之所以能凌驾于皇权之上,本质上就是社会信用崩塌的产物。
既然山河誓约都不可信,那普通人能信谁?
只能信血缘,信宗族。
做生意签合同?不好意思,合同是废纸,我违约了你敢告我?我宗族里有刺史,有尚书,你能拿我怎么样?
整个社会的商业贸易急速萎缩,货币经济退化,以物易物重新流行。
因为连货币的信用都被透支了,朝廷今天发大钱,明天发小钱,老百姓苦不堪言。
刘慈欣在《三体》中写过,宇宙是一个黑暗森林法则,但其实,哪里需要去宇宙深处寻找黑暗森林?
从洛水之誓开始,东亚大陆就被他拖进了黑暗森林。
这种对文明根基的破坏,顺着历史的河道,一路流到了五百年后的五代十国。
看过《太平年》的都知道,五代十国那五十三年,不是人间,是地狱。
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短短半个世纪换了十四个皇帝,平均一个皇帝在龙椅上坐不到四年。
为什么如此频繁?因为背叛已经彻底日常化了。
儿子杀父亲,部将杀统帅,藩镇杀使者,干儿子杀干爹。
在这个时代,认干爹不是为了孝顺,是为了找一个政治跳板,拜把子不是为了同生共死,是为了放松警惕。
如果说司马家背誓,多少还要点面子,还要杀几个替罪羊来平息物议。
那么到了五代,连这层遮羞布都不复存在了。

士兵只要觉得赏赐不够,夜里就能冲进节度使的卧房把长官剁成肉酱,顺手把军旗裹在某个军官身上推为新长官。
前一天还在城楼上山盟海誓要与城池共存亡的将军,后一天就能打开城门,把旧主的首级装在木盒里献给新贵。
再这样的环境中,只有一类人能活下来——冯道那样的人。
冯道活了七十三岁,他历仕四朝、服侍了整整十个皇帝,稳坐相位二十余年。
冯道在后世名声非常不堪,欧阳修在写《新五代史》的时候,评价他:“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而冯道……可谓无廉耻者矣。”
但在乱世的泥潭里,道德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大家可以设身处地,代入冯道想一下:
后唐庄宗李存勖被打死了,后唐明宗李嗣源进了洛阳。
冯道作为前朝大臣,他是该拔剑抹脖子殉节,还是去迎驾?
如果他殉节,在那个命如草芥的年头,他的死毫无价值。
他找到了在彻底崩塌的废墟中唯一的活法:他不跟任何一个活人绑定,他只跟“办事程序”绑定。
换句话说,他不认某一个姓李的、姓石的、姓郭的皇帝,他只认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国家行政符号。
新老板登基,他按照典章礼乐上表劝进,领命就职;
新老板让他治水,他就去治水;
新老板让他印书,他就组织学者刻印九经。
他在任期间,利用自己宰相的威望,保护了大量手无寸铁的北方文人和百姓,从契丹人的弯刀下赎回了无数中原士民。
冯道说过一句话:“天下无信,我独信于法。”
当人和人之间丧失基本信任的时候,能维持人类社会形态的,就只剩下那些制度条文了。
哪怕这制度朝令夕改,它也比嘴里吐出来的承诺,靠谱一万倍。
虽然在乱世里,制度发挥的作用有限,但到了稳定的盛世,制度是唯一能把人性阴暗关到笼子里的工具。
所以从南北朝中后期开始,一直到大唐贞观、开元盛世,华夏文明花了整整四百年的时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制度笼子。
第一,均田制与三长制。
在那个时代,国家的概念是极其模糊的,谁占了皇宫,谁就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代表国家”。
北魏时期一直到唐朝中期推行过的均田制加三长制,改变了这一切。
国家直接把无主荒地分给农民,露田、桑田各领多少,丁男丁女各得几许,白纸黑字写在法令里。
邻长、里长、党长层层管理,直接编户齐民。
农民种的是国家的田,交的是国家的税,服的是国家的役。
这就意味着,国家的合法性不再是空洞概念,而是变成了一套人人能感受的明文规则。
地方官想私吞?按律问斩。
权臣想代表国家?底下的老百姓也知道不合规矩。
发誓者的身份不再好使了,你司马太傅再德高望重,你的个人信用再大,你大不过全天下人手一份的法律明文。
个人对国家的随意代言权,被这道制度硬生生剥离了。
第二,府兵制。
司马懿能造反,核心在于司马师暗中蓄养的三千死士。
府兵制,彻底改变了一切。
兵农合一,平民在农闲时训练,战时出征。
关键在于,这些士兵平时归“折冲府”管,将领平时根本见不到兵,手里没有一兵一卒的私人武装。
打仗的时候,朝廷派一个将军来带兵,仗打完了,兵回府里继续种地,将军回朝廷继续领俸禄。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而且,想要调动一府之兵,必须同时具备两件东西:朝廷中书省发出的诏书,以及兵部下发的铜制虎符。
两半虎符严丝合缝对得上,诏书上的防伪验得过,地方的长官才会放兵出去。
如果司马懿活在府兵制的时代,根本造不了反。
私宅里养三千人试试?不出三天就被坊正告发。
他就算伪造了太后的口谕,将军只会问他要虎符和中书门下的批文。
没有批文,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听你的。
第三,科举制。
司马懿能够一呼百应,根本原因在于汉魏以来的“九品中正制”。
那时候做官靠的是出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洛阳城里的官员,要么是河内司马氏的姻亲,要么是汝南袁氏的故吏,要么是颍川荀氏的门生,整个官僚系统就是一张巨大的亲戚网。
当司马懿振臂一呼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会本能地站到司马懿一边。
科举制呢?无论你是五姓七望的贵族子弟,还是黄泛区泥腿子出身的寒门学子,想当官,都要考试。
你的官位不是司马太傅赏的,是国家给你的。
这意味着整个官僚机器的效忠对象,换成了天子。
一个寒窗苦读二十年考上来的进士,你一个三朝老臣想要拉着他造反?他脑子坏掉了才会跟你走。
你造反成了,他还是个官员;你造反败了,他跟着你满门抄斩,何苦呢?
所以,科举制让任何政治野心家的动员成本呈指数级暴增,在科举时代,没有任何一个权臣可以用一句誓言,忽悠成千上万的官员去赌上身家性命。
第四,三省六部制。
回到高平陵之变,司马懿最恐怖的一点,是他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完成了全部的行政流程。
他自己做决定,自己带兵执行,自己起草诏书宣布曹爽的罪状,直接把整个国家机器架空。
三省六部制,就是古代版“去中心化”。
中书省负责起草诏令,门下省负责审核封驳,尚书省下辖六部负责具体执行。
你想学司马懿发誓说“免官不杀”,回过头来想下一道“诛曹爽三族”的命令?
行,你先把折子递到中书省。中书舍人起草完了,送交门下省。
门下省的给事中和黄门侍郎拿到诏书,一看内容是“背信弃义”,直接在诏书上写下驳回意见,当场封还——这在唐代叫作“封驳”。
在三省六部这套机器面前,个人的杀意被拆解在流程里了。
就算你是位极人臣的宰相,门下省不盖印,中书省不拟旨,你的命令就是非法的。
第五,也就是最后一道制度,那就是为整个中华法系奠基的《唐律疏议》。
司马懿当年撕毁誓言,他在道德上破产了,但他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司马家拿到了天下,他自己安享晚年,死后被追封为皇帝。
这叫作“收益无限大,成本趋近于零”。
只要这种收益预期还在,人性的恶魔就永远关不住。
《唐律疏议》呢?直接设立“十恶”大罪: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这十条罪名,属于绝对不赦之列,哪怕遇到天下大赦,也必须严惩不贷。
伪造皇帝符节、矫诏、欺诈公私、擅调兵马,全部被划入了死罪。
如果司马懿按照唐朝的法律去操作高平陵之变,从他暗中动用死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触发了“谋反”,风险无限大,收益无限小。
以后谁再想造反,都必须掂量一下后果了。
所以我们发现,唐宋元明清,权臣和将领造反的事情,要少得多了。
这一套制度,是华夏文明花了400年,重新建立起来的,终于把司马懿留在洛水边的那个诅咒,死死地压在了地底下。
但,这就彻底解决了吗?
诅咒之所以叫诅咒,就是因为它会一直存在。
只要人性的恐惧还在,它就会像幽灵一样,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哪怕一个皇帝再英明睿智,在他风烛残年的时候,也会恐惧:
“我知道这些老部下现在没有造反的证据,我知道他们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也知道他们对天发过誓效忠。可是……万一呢?
万一我一咽气,他们中间有人变成了司马懿呢?万一我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成了当年的曹爽呢?”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朱元璋,亲手下令杀了李善长。
李善长是什么人?他是大明开国第一文臣,是朱元璋的萧何。
到了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已经七十七岁了。
一个七十七岁的老头子,早就告老还乡十几年了,他能反什么?他拿什么反?
忽然有人告发,说十年前胡惟庸谋反的时候,曾经派人找过李善长,李善长叹了气说:“我老了,等我死后,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就凭这么一句捕风捉影之词,朱元璋动了杀心。
朱元璋是真的相信七十七岁的李善长要造反吗?
绝不可能。
朱元璋杀李善长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当时太子朱标性格温厚,皇太孙朱允炆更加柔弱。
朱元璋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担心的,根本不是李善长现在反不反,他担心的是等自己闭眼之后,一旦朝局有变,李善长哪怕什么都不做,如果有人借着他的名号搞事情,柔弱的建文帝除了束手就擒,还能怎样?
在巨大的恐惧面前,功劳是罪过,曾经的誓言更是一文不值。
免死铁券?在最高权力的安全焦虑面前,那就是一块废铁。
最终,七十七岁的李善长,连同他的妻妾、子孙、亲属七十余人,不问老幼,全数拉到刑场斩首弃市。
杀完李善长,朱元璋又掀起了蓝玉案,一万五千名手握兵权的悍将精锐被连根拔起。
朱元璋觉得他把所有的刺都给拔干净了,他留给孙子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
但他万万没想到,历史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建文帝即位仅仅四年,北方的燕王朱棣起兵靖难。
这一次,南京城里再也没有蓝玉,再也没有常遇春的后人,再也没有能征善战的宿将。
因为所有可能成为司马懿的人,都已经被朱元璋提前当成司马懿给杀绝了。
历史就是这么搞笑,当你把所有人都杀光之后,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你身边连一个愿意为你守誓的人都找不到了。
此后,每朝每代,司马懿的诅咒仍然时不时会发作,区别只在于方式。
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是温和版的,大臣们交出兵权,换取田宅富贵。
雍正则是酷烈版的,年羹尧、隆科多这两个夺位功臣,一个被赐死,一个被圈禁至死。
3 文明的衰败
为什么我要重提司马懿?
为什么两千年前洛水边的一场政变,值得我花这么长的篇幅去剖析?
因为信义这批东西,它太像我们呼吸的氧气了。
当你走在阳光下,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觉得氧气有什么了不起。
它免费,它无色无味,它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你不会在晨跑的时候去感谢空气,你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你敢把血汗钱存进银行,是因为你默认银行不会卷款跑路;
你敢在深夜走在大街上,是因为你默认路过的陌生人不会突然拔刀相向;
你敢跟千里之外的企业签下一笔合同,是因为你默认合同背后有一整套运转正常的司法机器和履约伦理。
国家与国家之间敢把最核心的民生商品、能源管道互相连接,是因为彼此默认哪怕有分歧,条约依然具有神圣的效力。
这就是文明的氧气。
没有这种默契的信任,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是空中楼阁。
可是,很多人忘记了一件事:
氧气的积累,需要原始森林花费几亿年的光合作用,而抽干一个密室里的氧气,只需要点燃一把大火,几分钟就够了。
建立信义,是一个极其漫长的“积分”过程。
它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在每一次利益诱惑面前,克制住自己下作的冲动。
它需要上位者在哪怕握有绝对暴力的时候,依然选择遵守曾经做出的承诺。
它需要无数像蒋济一样的人,用生命的代价去维护诺言的纯洁。
它需要一砖一瓦地砌出均田、府兵、科举、三省、法典,用制度把野心关进笼子。
摧毁它,只需要一次“微分”。
只需要一个人,站在洛水边上发一个全天下都相信的誓言,然后微笑着把誓言撕得粉碎。
那一瞬间,胜利者得到了江山,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的是:
他为这片土地上的后代,埋下了一笔需要用一千多年来还的血债。
从此之后,每一次和平的契约背后,都面临被撕毁的风险。
这就是司马懿的诅咒。
它不是迷信,它是人类社会的博弈论:
一旦最高层级的信用锚被公开砸碎,重建信任的成本将由整个文明来承担。

如果把视野放得更广一些,你会发现,今天整个人类世界危机的源头,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洛水之变”?
在西方世界肆意妄为的当下,全球秩序的道义高地正在被迅速夷为平地。
那些耗费了几代人鲜血才确立下来的国际法准则、人道主义红线、乃至最基础的契约精神,在赤裸裸的利益博弈面前,正被他们轻描淡写地抛弃。
大家都在追求自己的绝对安全,可结果呢?是全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对不安全。
大国之崩,从来不始于外患,而始于内心的失序。
文明之衰,从来不始于贫困,而始于信义的消亡。
一个能真正穿越历史周期的大国,它的强大绝不仅仅体现在拥有多少巡航导弹、掌握多少前沿算力、或者在谈判桌上能占到多少便宜。
它最终的试金石,在于当它面临最严酷的生存考验、面临最巨大的利益诱惑时,是否依然有定力守住那些看似无用、实则关乎文明生死的无形规则。
赢,固然是一种能力。
但如何在赢的同时,不把子孙后代的生存环境变成丛林法则,才是一种文明真正的智慧。
洛水奔流,千古未歇。
司马懿的诅咒,从来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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