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到底该不该杀？
作者：坏土豆
来源：一个坏土豆 ( ID：iamhtd )
上次写明史，我评价了几个顶级的战略家，很多人问为啥没有袁崇焕。
今天本来只想闲手写个两千字短评，聊聊袁崇焕的功过是非，写着写着，又翻了一遍史料、核对财政、复盘细节，不知不觉写了一万多字。
我永远拒绝人云亦云的流水账，坚持全网独有的底层逻辑、史料实证与人性复盘，没有无脑洗白，没有刻意抹黑，只以最客观的视角，剖开明末最争议、最扎心、最改变国运的一段历史。
本文又名：少年天子的惊天豪赌，袁崇焕的悲剧，大明灭亡的伏笔。
崇祯启用袁崇焕，不是一次普通的官员任命。
是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登基之后压上全部皇权和政治威望、包括国运希望的一场终极政治豪赌。
任用袁崇焕，从头到尾，是崇祯一人独断、力排众议、全权兜底。
很多人读历史，只记得崇祯的急躁、多疑、暴戾，但是也忘记了，刚登基的崇祯，也是整个晚明最亮眼、最有手段、最像明君的帝王。
17岁的崇祯，只用了3个月，就对阉党完成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权力清洗。
没有爆发大乱、更没有血流成河朝野动荡、崇祯先安抚魏忠贤、稳住阉党人心，接着再分化内部、剪除羽翼、切断爪牙，最后再借百官舆论、顺势收权、雷霆一击彻底剿灭阉党。
注：至于崇祯杀魏忠贤究竟对不对，是不是要彻底剿灭阉党，这又是另外一个话题了，以后我单独起一文。
我们先不说这个手段怎么样，但是他的干净、利落、稳、准、狠……对比躺平的朱翊钧和朱由校，真的是已经高到天上去了。
整套帝王心术和政治手腕，完全不像一个在深宫中长大、年仅17的少年。
所以在那一刻，朝野多数人一致认定，新君有尧舜之风，大明中兴可期。
此时的崇祯，锐气极盛、心性清明，他不甘心大明基业就此崩塌，不甘心山河日颓疆土沦丧，他太想大干一场了，太想凭一己之力逆天改命了。
而辽东，是他中兴大业里，最大、最难、最致命的一块心病。
此时的整个大明朝堂，已经没有任何人敢接辽东这个烂摊子，人人都知道：蓟辽督师，是最大的火坑。
而崇祯一开始就坚定的确立了人选，找到了那个曾经镇守孤城宁远、击退后金、但是因为不党不群、被阉党排挤后主动辞官的袁崇焕。
接着崇祯主动下旨、破格征召、礼聘出山。
只有极少数的官员，如侯恂等向崇祯举荐袁崇焕作为人选，绝大多数的官员，尤其是内阁并不认可他，最终是崇祯独断专行，顶住朝野非议，独自为这次任命背书。
接着，就是大明历史上最极致的君臣全权托付。
崇祯元年七月，平台召对，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问询，是大明最高规格的国策定调会议。
内阁辅臣、六部尚书、九卿堂官全员在场联合办公，崇祯摆出的架势就是：袁崇焕你只要能平辽，要什么我就让那个部门鼎力支持你。
崇祯姿态放得极低，对袁崇焕恳切问道：
女真跳梁十载，封疆沦陷，辽民涂炭，卿万里赴召，有何方略？
接着就是全网熟知的那句话，袁崇焕说五年可平辽。
这就是袁崇焕随口说的，他自己都不信，但此刻的崇祯，太渴望翻盘了、太渴望证明自己了，他选择了毫无保留的相信。
不仅仅是相信他的承诺，还答应了袁崇焕所有的、全部的诉求。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袁崇焕公开提出四大前置条件，条条都是越制、条条都是破规、条条都是分割皇权：
第一是人事全权，五年平辽期间，蓟辽、登莱、天津所有武将文官，用谁、罢谁、升谁、贬谁，吏部不得干涉、朝堂不得掣肘，悉听臣便；
第二是兵权全权，前线战守调度、兵力部署、将官奖惩，兵部不得插手、不得非议；
第三是物资全权，辽东军饷、粮草、军械、火器、甲胄等一应物资，户部、工部必须足额按时供应，不得拖延、不得敷衍，所有边疆器械刻名追责，保质保量专供关宁；
第四是舆论全权，边疆战事变幻莫测，朝堂言官不得随意弹劾、不得散播浮议、不得前线掣肘，皇帝需为臣隔绝一切流言非议。
以上这些，在历朝历代都是难以想象的，如果是在宋朝，当场就会由官员质问他是不是想造反。
但崇祯，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全盘应允、接着是当场落地背书。
即刻勒令吏部、兵部、户部、工部四大中枢衙门，全部配合袁崇焕，凡辽事所需，一律放行、一律优先、一律遵督师令行事。
为了彻底给袁崇焕兜底、给足绝对权威，崇祯赐下尚方宝剑，授予临机专断、先斩后奏的边疆最高权限。
当时的崇祯，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袁崇焕，是把中兴大明，扭转国运的希望全部给了他。
如果说信任是可以量化的，那么崇祯的信任是怎样的？
我给你个数字。
崇祯元年，京师太仓，也就相当于是中央国库的常规本色折银实收大约326万两。
但是这并不够支付辽东的军饷，但是崇祯太想五年平辽了，太渴望一场胜利了，于是全国摊派征收辽饷，崇祯元年实际收到了大约400万两的辽饷。
结果当年就给袁崇焕的四镇拨付了513万两！
注：513万=白银+米豆实物折算价，不是全部现银，户部记账习惯把粮食按市价折算银两汇总统计，并不是 513万两白花花银子运到辽东大营。
我尼玛，朝廷一年实收大约726万两，给辽东给了513万两！
给出去以后怎么用崇祯几乎问都不问，因为袁崇焕有便宜之权！人事权财政权都归他！
我说这个数字自己都不相信，但这绝非我凭空捏造，而是出自当时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度支奏议》！
这就是赌上国运的巅峰信任，反正我如果是老板我做不到这个程度的信任！
把全部身家7成赌注押一个人身上！
所以，朝堂暗流涌动、非议不断、隐患重重，崇祯全部无视，顶住所有朝堂压力、驳回所有质疑声音、屏蔽所有谏言。
赌上了自己的皇权权威，赌上了大明未来的边防国运。
崇祯以为，我倾尽全力托举你、无条件信任你、给你一切资源，你必能不负朕、不负大明、不负天下万民。
少年天子一腔热血、全盘托付。
但是最后的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仅仅两年的时间，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就彻底崩盘，袁崇焕被论罪下狱，死得极其惨烈，被判凌迟。
从此之后，大明王朝别说平辽，守都守不住了，直至最终彻底灭亡，崇祯也在歪脖树上吊死自缢。
问题出在哪里？
别说君王，任何人的信任都是有边界的！
袁崇焕确实能力很强，但是他太有个性了！太强势了！心里太没有B数了！
崇祯给他尚方宝剑，他就真的敢杀了毛文龙；
崇祯给他便宜之权，他就真敢绕开朝廷私自和后金谈判；
崇祯完全信任他，他就硬刚整个朝廷非要给蒙古部落卖粮食......
杀毛文龙这个事情，大家都知道，这里就简单说下。
毛文龙，任职左都督，是正一品武官，已经是武官中的顶级了、平辽总兵官，挂平辽将军印，开东江镇。
还有，袁崇焕有尚方宝剑，人家毛文龙也是有尚方宝剑的好不好，只是他的尚方宝剑是天启给的。
你袁崇焕有便宜之权，天启朝也给了毛文龙便宜之权好不好！
我要说大明是法制社会，很多人会笑，但是严格的历史考证，在大明律法框架下，死刑也不能随便杀，必须层层审转复核，绝大多数普通死囚走朝审、秋后处决，最终要奏请皇帝批准。
一般是皇帝画押秋后问斩，即使斩立决，依然要三法司核拟、上奏皇帝拿到圣旨，才能行刑。
尚方宝剑，本质上更多是皇权的象征与荣誉，只允许军情紧急之时事急从权，不是无限的杀人执照，持剑者，只能临阵处置总兵以下的偏裨将官。
现在好了，袁崇焕一个心里不爽，自作主张，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和任何人沟通，拿着尚方宝剑直接把最高武官毛文龙砍了，满朝官员都傻眼了。
崇祯是什么反应，历史原文是：帝骤闻，意殊骇，念既死，且方倚崇焕，乃优旨褒答，俄传谕暴文龙罪，以安崇焕心。
大白话说崇祯听到这个事情大为惊骇，简直就是平地惊雷，但怎么办？
没办法了！还能怎么办？
袁崇焕是他重注压上去的，说不好听的，两个人的政治生命至少这个时候是高度绑定在一起的，他要这个时候撤袁崇焕就是自己扇自己耳光，极大的动摇自己的威信，以后平辽事业更是没门了，再一想，毛文龙反正死都死了，那还能怎么办？
正所谓自己作的死哭着也得认，最后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崇祯不仅没有责怪袁崇焕，还发圣旨褒奖他。
接着袁崇焕更狠的来了，私下与后金议和，碰触了最核心的国本红线。
和后金议和有没有错？
可以说没有错，所谓五年平辽，当时的状态下是扯蛋的。
那个时候全是窟窿，财政枯竭、兵备废弛、短期根本无力剿灭后金。
快速硬碰硬只会耗死大明，所以议和也可以，为自己争取时间猥琐发育，修堡垒、练精兵、整军备、固防线，以后徐徐图之。
只要能把九边稳住，就对大明是大功劳。
但是袁崇焕心里太没有数了，他自己想怎么样就自己做决定，要知道，战与和，是王朝最高政治决策。
古往今来都一样，别说放在崇祯朝了，几千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代能允许前线边帅私自和敌国谈判、私通书信、私下约定款局。
袁崇焕的初心，当然不是卖国叛国，他也不可能投敌卖国，稍微有点逻辑就知道。
但是袁崇焕说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
他只要认为他是对的，他就能做………反正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
所以他绕过内阁、绕过六部、绕过皇帝的公开决策，私自与皇太极书信往来、私下试探议和、暗中磋商停战条件。
注：袁崇焕和皇太极书信来往，是白纸黑字的事实，学术界公认，同时大量存档。
后金一方，《满文老档》完整收录了天聪元年至天聪二年，皇太极与袁崇焕之间多封往返书信，后金方面把每一次使者出使、信件递送全部登记存档，连送信使者名字都记下来，比如方吉纳、温塔石、杜明忠，还有作为中间人牵线的李喇嘛。这是后金官方原始档案，不是后来明朝文人编出来的故事。
明朝这边，《明清史料》保存有当年的汉文书信残件；《三朝辽事实录》也收录袁崇焕上报的塘报，记录使者往来。甚至袁崇焕下狱之后的审讯供词，他本人亲口承认，曾经和后金有书信沟通，并且私下和内阁钱龙锡讨论款局。
这就是要了命了，因为你一个前线督师，私自和敌酋互通书信、私下谈和，无论初心多正、目的多为公，在朝廷眼里都是致命隐患：
今日你可以私自定和局，明日你是不是可以私自定战局？
今日你可以绕过朝廷议和，明日你是不是可以绕过朝廷自立？
袁崇焕为什么敢这么干？
因为太自负了，太有个性了，是典型的极致技术型官僚、是绝对的实干派、极端的自我主义者。
他有大才、有战绩、有抱负。
所以宁远死守、宁锦破敌，在明末边将普遍畏敌、避战、逃溃的大环境里，他是极少数能顶住后金兵锋、稳住战线的硬核统帅。
也正因如此，他极度自信，甚至自负到偏执。
在他的世界观里，辽东局势，只有我懂；平辽方略，只有我对；朝堂百官，都是空谈误国；世俗规矩，都是束缚边事的累赘。
他自负到什么程度？
就是谁的话都不听.........
接着就说他犯下的第三个致命错误，高台堡市米，也就是历史上说的市米资盗。
崇祯二年春，喀喇沁蒙古遭遇大饥荒，首领束不的请求开市买粮。
袁崇焕计划用粮食安抚蒙古，借机拉拢喀喇沁，让他们成为蓟辽之外的屏障，抵御后金，于是上奏请求开放高台堡互市。
当时满朝反对，几乎无一人支持，都认为喀喇沁狼子野心，根本不可能归顺。
边关谍报不断送来警示，说喀喇沁部已有大半依附后金，卖给他们的粮食极有可能辗转流入后金。
崇祯收到袁崇焕的奏报后，专门下旨告诉袁崇焕，严防以粮资敌。
当时的崇祯是真的相当给袁崇焕面子，最后说你如果非要卖，那最多只能按人口少量供给，让他们能活命就可以。
但袁崇焕坚决的采信束不的的誓言，朝廷的话他不听，皇帝的话他也不听，坚信自己能搞定蒙古部落，非要开市卖米。
因为他太自信了，觉得满朝官员都不对，就他自己对。
接下来就要了命了！
袁崇焕认为自己私下谈判，能忽悠皇太极，结果被皇太极给忽悠了，他以为他能稳住皇太极，结果皇太极稳住了袁崇焕，绕过山海关，借道从蓟镇破长城入关，直扑京师。
为什么这次后金能绕道进攻京师？
因为有蒙古部落给他们做了带路党，而这个蒙古部落，就是袁崇焕顶着满朝反对非要卖粮食，非要拉拢的那支部落喀喇沁部。
喀喇沁拿着袁崇焕卖给他们的粮食，一边心里骂他是鲨币，一边和后金合力打过来抢劫了。
那为啥后金敢心无旁骛的重兵进攻京师？
因为后方的毛文龙已经被干掉了，皮岛人心惶惶，已经不可能对后金形成真正威胁了！
1629 年10月26日，皇太极大军攻破长城龙井关、大安口，一路烧杀掳掠正式入塞！
11月3日，遵化陷落！
11月20日，后金兵临金师城下！
崇祯傻眼了，估计心里想说：
我压上所有的信任给你，赌上国运，你告诉我5年平辽，合着没等5年，第二年后金就已经杀到我总部来了？
在整个过程中，袁崇焕完美的避开了所有的正确答案，做了所有作死的选择。
袁崇焕认为野战打不赢后金军队，于是只追不击，他的想法是依托京城城池击退后金，于是他前脚率军队刚到京城，后脚后金军队就赶到了，只间隔一天！
然后袁崇焕告诉崇祯，关宁铁骑一路奔波疲惫不堪，需要进城休整。
京师惊惶！
我就这么说吧，就算当时崇祯答应要开城门放关宁铁骑进北京城，满朝文武都不可能同意！
就算崇祯要发圣旨开门，这个门也打不开，百姓门堵在门口也不会让他开门。
因为当时，上到勋贵，下到百姓，1000个里面999个都认为袁崇焕是带路党。
袁崇焕认为自己都是为了大明为了报国，他的逻辑闭环没有问题。
可是京师上下，他们看到的一切线索，都认为袁崇焕是带路党，他们的逻辑闭环也没有问题。
当然，再说一遍，袁崇焕绝对不可能通敌卖国，无论从逻辑从动机从利益上来说，都不存在一点点的可能性。
说不好听的，就算他想卖国，当时的大明还没有烂到无可救药，关宁铁骑也不可能配合他。
崇祯是一心想通过袁崇焕中兴大明的，袁崇焕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
但是要命的是，袁崇焕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因为他不在乎规矩，他的行事逻辑是：
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
我认定的方法才是唯一正确的，其余的制度、舆论、朝野人心……全都不重要；
接着是广渠门之战，袁崇焕率领关宁铁骑奋勇杀敌，拼死效力。
这一仗，袁崇焕亲自上阵杀敌（多个历史资料佐证），身中数箭，只是重甲难透才没有受伤，中途还险些被后金士兵一刀砍死。
这一仗，关宁铁骑打赢了，击退了后金，但是袁崇焕又开始作死了.....
12月23号，袁崇焕进入北京城内，平台奏对。
崇祯一开始的姿态非常克制，把自己身上的貂裘脱下来披给袁崇焕，赏赐御膳，口头慰劳，肯定广渠门这一战的苦战之功，问他接下来怎么安排防务。
整个过程崇祯一句狠话没说，我给这个时候的崇祯打90分，毕竟一个20岁不到的半大孩子，你还要他怎样？
可是袁崇焕就开始作死了，当着皇帝和满朝大臣，提出两件大事。
第一，请求关宁军入城休整、补给粮草。
第二，袁崇焕说现在后金兵势太强，不妨借这个机会谈判，争取时间巩固防线。
说这些话的时候，袁崇焕完全没认为自己有任何问题，因为他的思维完全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但是崇祯的内心是崩溃的。
第一个问题，我们刚说了，就算崇祯想给他开门，全城百姓堵在门口都不可能答应开门。
第二个问题呢，外面京郊还在被后金劫掠，百姓家破人亡，你刚过来第一仗打赢了，结果转头就主张谈判，你这是不是挟敌要价养寇自重？
烈皇小识中记载：
崇焕出言无状，对百官讼言：达子此来要做皇帝，已卜某日登极矣。
户部尚书毕自严至挢舌不能下，举朝皆疑之。
意思就是说后金这次来就是要做皇帝的，登基的日子都选好了，户部尚书毕自严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话是过于夸张了，我估计袁崇焕不敢说，但是同样也有大量的相关文献记载袁崇焕说形势紧急，要谈判。
国榷中的记载：
先张皇敌势耸朝臣，冀成款议。见上亦然。上慰谕久之。崇焕惧上英明，终不敢言款。第力请率兵入城。不许。
袁崇焕先在群臣面前大肆夸大敌人的声势，以此震慑朝臣，希望大家迫于压力同意议和。面见皇帝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但他看崇祯神色严厉，终究不敢直接把议和的事挑明，只请求允许关宁军入城休整，被崇祯驳回。
这两个问题提完，大臣们当场就炸毛了，而崇祯对他的所有信任也彻底崩塌。
到了12月1号，再次平台召对的时候，崇祯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厉声质问袁崇焕：
为什么擅杀毛文龙？
后金为什么能一路长驱直入打到京师，你为啥逗留不拦截？
是不是你的人火炮击伤满桂？
.......
袁崇焕当场就懵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然后当场被扔进诏狱……
此时此刻，信任已经彻底崩塌。
袁崇焕该杀吗？
其实最终杀袁崇焕，已经不是崇祯一个人的意愿了，而是满朝文武、京师百姓、天下舆论，联手逼出来的必然结果。
当初启用袁崇焕、破格提拔、委以辽东全权、赐予尚方宝剑的，是崇祯。
当初朝中无数老臣、勋贵、言官轮番弹劾袁崇焕，质疑其辽西战略、质疑其养寇自重、质疑其迁延不战，是崇祯一次次力排众议、独断专行、全力保下袁崇焕。
为了成全袁崇焕的五年平辽，崇祯掏空了国库，压上了朝廷全部的财政资源，迁就他的一切用兵方略，容忍他的一切出格举动，甚至为了给他扫清障碍，打压朝臣非议、压制朝堂舆论。
那时的崇祯，赌上了帝王的权威、朝堂的公信力，把大明关外的国运，全数押在了袁崇焕一人身上。
可最后的结果，是后金铁骑绕过关宁防线，长途奔袭，兵临北京城下。
京畿腹地惨遭劫掠屠戮，京郊百姓流离失所，天子脚下狼烟四起，整个大明的颜面被狠狠踩在泥土里。
京师满城百姓亲历兵祸，家家户户饱受惊扰，朝野上下怨气滔天。
所有的罪责、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失败，最终都不会归罪于关外的后金，只会指向一个问题：是当朝皇帝用人失察，是皇帝轻信佞臣，才引来这场亡国之危。
这一刻，袁崇焕所有的争议，都变成了崇祯的罪证。
此前所有被崇祯驳回的弹劾、所有被他无视的谏言、所有被他压制的质疑，此刻全部反噬而来。
满朝文武沉默不语，眼底尽是讥讽与不满；全城百姓怨声载道，人人皆言袁崇焕误国。
天下人不会理解袁崇焕所谓的“对皇太极虚与委蛇以款换时”的战略布局，他们只看见：你手握重兵、耗空国库、坐拥举国资源，最终却让敌军杀到皇帝家门口，打完胜仗立刻求和，置王朝尊严与百姓生死于不顾。
而当初那个一意孤行、誓死护你的崇祯，自然就成了包庇罪臣、昏聩误国的昏君。
所有的骂名、所有的政治压力、所有天下百姓的愤怒，全部死死压在了崇祯的身上！
此时的崇祯，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独断乾坤的帝王，他被自己的信任、自己的抉择架在了烈火之上。
他如果继续偏袒袁崇焕，就是与满朝文武为敌、与京师百姓为敌、与天下舆论为敌。
不是崇祯非要杀袁崇焕，是整个朝堂、整个京城、整个天下，逼着崇祯必须忍痛割弃，用袁崇焕的性命，平息举国民愤，给天下一个交代。
抛开朝堂的舆论裹挟、文武的步步紧逼，真正压垮崇祯的，是他内心深处彻底的失望与屈辱。
这份心境，是帝王最隐忍、最痛苦、也最无解的崩溃。
我倾尽全部信任赌你，顶住全朝压力护你，给你一切资源全力成全。
赌上了帝王的权威、朝廷的信誉、大明的国运，赌上了我登基以来所有的期许与执念。我以为我识人善用、孤注一掷，终能换来边关安宁、社稷稳固………
可最后，你让我输得一败涂地，让我在天下人面前彻底抬不起头。
那么怎么评价袁崇焕？
大明末期，依然有很多顶级战略家，有很多的忠臣良将，孙承宗、孙传廷、卢象升，这些我认为是S级的。
但是袁崇焕最多是A，最多……
所以我很少评价袁崇焕，明朝历史我写了很多篇，我几乎里面没有提过袁崇焕，因为不知道怎么写。
如果你是老板，你发现没办法用袁崇焕这样的人。
因为你的想法不重要，公司的战略也不重要，袁崇焕的个性太强了，他只做他认为对的。
他不会去执行公司的战略，他只会做认为自己认准的事情。
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
这真的是没办法了！
当然，不吹不黑，袁崇焕也有巨大的、无可比拟的优势。
当时整个朝廷都说要放弃宁远，上级高第都已经给他明确指示了，说别守城了，但是袁崇焕说：
我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我必不去。
于是高第把锦州、右屯、大小凌河、松山杏山的部队、百姓全部撤走，丢掉十几万石粮食；
但是唯独拿袁崇焕没办法，只能任由他带着少量人马留在宁远，宁远就此变成一座孤城。
结果袁崇焕迸发了冲天斗志，死守孤城，重创后金军队，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
这符合他的性格，因为他只要认准的事情，他就能发挥不可想象的战斗力，创造不可能的奇迹。
但是！他的极限就是做到某个区域的守将，或者说到今天就是某个地区的分公司经理。
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巨大的风险，一切都是将不可控。
你但凡给他放权，他就一切照自己的性子来……
你根本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一切都乱套了！
我写这篇文章，绝对不是想洗白崇祯，崇祯也干了一堆的操蛋的事情，最终真成了孤家寡人，这个后面我单独写一篇。
但是重点是：
所有的信任，都是有边界的；
所有的权力，都是被约束的！
皇帝也是一样，甚至皇帝是最苦逼的，我看很多人写穿越小说，崇祯回去就抄家，立马就国库充盈，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真的是太天真了，你但凡这样搞试一下，要敢乱抄家，勋贵集团、东林集团、士绅集团、藩王集团立马结成铁板一块疯狂反扑。
还想抄家？想的太美了，第二天就莫名其妙的暴毙了………
不是不能抄，皇帝更得隐忍，也得徐徐图之！
后金兵临城下的时候，袁崇焕就没救了，最好的结局或者最聪明的结局就是罢官以后养起来，但是督师辽东是不可能的了，换任何皇帝都不可能，选择让孙承宗去稳固辽东是最优解。
但是绝对不能杀！
可悲剧的是，结局选的是最差最差的那一个，最终袁崇焕不仅被杀了，还被凌迟处死，这导致了后面一系列更差的恶果。
袁崇焕之死，不仅仅是他的个人悲剧。
刑场上落下的刀，斩断的从来不止袁崇焕一人的性命，它直接摧毁了大明君臣之间，最后的信任根基。
在此之前，崇祯曾经拿出举国财力、至高权柄，豪赌一场。
他把一年数千万钱粮砸向辽东，授予尚方宝剑，给了袁崇焕便宜行事的大权，压上国运去赌那句五年平辽。
这份孤注一掷的信任，是明末风雨飘摇里，君臣合作最极致的一次尝试。
这份信任有缺陷，缺少约束、边界模糊；
恰巧袁崇焕又是自身性格固执，行事独断，有他无法回避的短板。
君臣二人，本可以博弈、磨合、制衡，哪怕目标难以达成，仍有继续博弈周旋的余地。
可凌迟的刀落下去，所有余地全部消失，所有的恶果都来了。
首先是打散了关宁军。
关宁军的根基，是孙承宗亲手打下的。
广宁惨败之后，孙承宗赴辽东督师，提出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招募流离失所的辽东流民，搭建整套防线与军队框架，关宁军由此诞生。
而袁崇焕，则是这套体系最重要的执行者与打磨者，他镇守宁远、整训部队，靠着个人威望把这支军队牢牢凝聚在一起。
这支队伍里大量都是辽东流民，土地亲人毁于战火，和后金有着血海深仇，按常理来讲，这群人本应死战到底，就算主帅吴三桂想要叛降，底层士兵也未必愿意跟着投敌。
他们最初不是靠着空洞的朝廷大义凝聚在一起，更多是靠主帅的威望、安抚与许诺，才抱团坚守在辽西苦寒之地。
可袁崇焕身死，关宁军将士不会知道中间的曲折过程，他们只是亲眼目睹：
他们的主帅，倾尽心力守御边关，苦战击退强敌，最后却落得凌迟的惨烈结局。
这件事悄悄改变了所有人心中的天平。
从此，这支耗费天下无数血汗钱粮供养出来的边防精锐，再也不信遥远京城传来的圣旨与口头承诺。
朝廷的封赏、朝廷的罪责，在他们眼里都变得虚无缥缈。
往后，关宁将士只认主帅私恩，不认庙堂君命。
君臣之间那根维系忠诚的纽带，就此断裂。
关宁军对后金的仇恨还在，但对大明朝廷的信任，已经消失。
等到多年之后吴三桂一声令下，这支本该死抗后金的队伍，选择剃发投降。
袁崇焕的悲剧，早早埋下了山海关门户大开的种子。
第二，让天下所有边将人人自危。
天下所有镇守边疆的将领，远远看见京城这场审判，他们不会看到中间复杂的心态博弈，但是都会读懂了一条冰冷的潜规则：前线战事瞬息万变，谁都无法保证百战无失。
可就算浴血奋战守住城池，一旦局势崩盘、敌人兵临城下，无论你有多少难处、多少苦衷，最终都可能身首异处。
有功未必受赏，一旦出事，便是死罪。
往后再遇危难，边将们会怎么选？
不再敢主动担责，不再敢临机决断。
遇事优先自保，遇事尽量避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没有人愿意再拿出全部身家，替这个朝廷死战，边关将士的担当与锐气，被这一刀狠狠挫伤。
而最重要的，袁崇焕之死，彻底改变了崇祯自己，开启一个无解的死亡循环。
曾经的崇祯，愿意相信人，愿意孤注一掷，愿意倾尽国力去托付一个大臣，但袁崇焕案之后，巨大的失望裹挟着猜忌，彻底吞噬了他。
在他心里，这次倾尽所有的信任换来的是敌军兵临京城，他认定大臣不可信。
从这之后，多疑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失去了信任人的能力！
他开始不断更换内阁大臣，频繁撤换督抚，一旦战事不顺，便下狱、诛杀重臣。
越是不信任大臣，就越频繁换人；越是频繁换人，大臣就越不敢担当；
大臣越不敢担当，局势就越发崩坏，进一步印证崇祯 所有人都不可靠的判断。
恶性循环一旦启动，再也无法停下。
最终，崇祯自缢殉国，留下一句话：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
哎，其实我就这么说吧，诸臣误朕这个话说得真不对，之后的明末，依然有顶级的5个S级战略家，可一样被崇祯坑死了，但是我始终认为，是袁崇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从此崇祯已经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信任一旦彻底破碎，再怎么挣扎，都难以挽回。
大明的崩塌，从袁崇焕之死开始，就按下了加速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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