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中是否有机，全看我们怎么做？

来源：新潮沉思录（ID：xinchaochensi）

作者：北方朔风 天书

多数西方人在之前大概都不愿设想这种可能性，在美国人主动跳进伊朗泥潭半年后，沙特又被胡塞武装搞了个灰头土脸。与此同时，俄乌的能源设施互袭又到了双方想收手都收不了的地步，叠加种种因素，现在我们可以毫不危言耸听的说，作为全球最大的原油出口国，如果沙特的石油出口被卡住的话，毫无疑问是会爆发全球性石油危机的。而且考虑到现在全球供应链的脆弱程度，这次石油危机的规模可能会比70年代那次更加糟糕，从现在全球范围的柴油涨价就能看出来当下供应链的脆弱程度。

仅就曼德海峡这边来说，胡塞武装是有分寸的，他们知道如果真搞出石油危机，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胡塞武装现在在故意控制打击的范围，目前对曼德海峡的控制，对沙特油气设施的打击，都不过是策略的一部分。问题是沙特不愿意不体面地接受胡塞的价码，但打又打不过，这种胶着状态下两边很可能搞成消耗战，那么时间一拉长，和直接封锁曼德海峡的效果也差不了多少。

现在全球石油库存量依然在降低。虽然理论上可以计算出许多不一样的临界点，但到最后什么时候引爆，有很多无法确定的因素，这是谁都难以准确估计的，这些年的黑天鹅事件还少吗？不如说黑天鹅总会出现，但当前人类社会承受黑天鹅的能力已经下降到了一个相当脆弱的程度的。就比如说面对明年的有记录以来的超级厄尔尼诺，现在我们还能准确估计会产生多少连锁反应吗？

从石油这个问题来说，即使以非常乐观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新能源在全球范围内大规模替代石油，可能也需要几年的时间。毕竟其他国家不是中国，没那个基础设施和技术条件上的准备。几年放在人类历史里边当然不长，但如果以一次石油危机来说，这个长度就很吓人了，尤其是考虑各国经济的脆弱现状，一场有可能持续几年的石油危机的破坏力可太恐怖了。要知道今天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完全就是建立在当年石油危机的基础上的，如果现在再来好几年的石油危机，我们熟悉的世界一定会天翻地覆。所以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西方国家最近非常想要推动俄乌间达成能源停火了，因为双方的袭击继续的话，全球能源系统的韧性真要到极限了。

想延缓危机的爆发，需要沙特尽快对胡塞妥协，需要特朗普赶紧在伊朗收尾走人，需要俄乌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停止能源和民生设施袭击的方案（乌克兰现在想的是光停止打击能源设施，但乌克兰可以继续用无人机袭击俄腹地和民用设施）。

但是如我们看到的，整个西方世界真的有人在真正努力解决问题吗？于是我们看到世界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方面是日趋脆弱的地缘和经济情况，一方面仍然是资本主义全球化世界的歌舞升平岁月静好。如英法德不是不清楚可能在下一次选举中，台面上的建制派就会全部滚蛋，但也仍然不愿意承认问题到底在哪。当然让欧洲人更绝望的很可能是，即使台面上真换成了这些现在口号喊得响亮的右翼，大概也会发现这帮人上来之后并不是真来解决问题的。

从2020大流行至今，或者说从2016特朗普上台至今，很多西方人始终还处在一种”黑天鹅"的心态中，认为是黑天鹅事件的爆发改变了一切。虽然特朗普直到今天的很多行为，仍然是荒腔走板，但他的崛起绝对不是一种偶然或例外事件，这一点过往已经论述太多了。在民粹化政治成为欧美大版本的当下，特朗普之后无论哪边谁上台，都很难再退回传统建制或者中道政治了。

疫情当然是黑天鹅事件，但其对人类社会整体组织性和韧性的检验，从历史角度来说也是一种或早或晚大概率会发生的事件，无非是具体表现形式如何，就像能源和气候危机一样。疫情作为黑天鹅，对西方人实际有两重含义，一种是表面的，打断了他们自认为的一切照旧运转，或者自以为还在蒸蒸日上的旧日世界；另一重含义实际是，疫情竟然没有击垮中国，反而在三年疫情后惊讶的发现中国产业升级的进度前进了一大步。可以说这第二个黑天鹅比第一个黑天鹅对西方造成的冲击还要大得多。

从20年，到23年，到特朗普二次上台发动贸易战的25年到现在，西方对于中国的唱衰预测一个接一个落空。新能源和各领域技术的突破，以及创纪录的外贸顺差这些不用说，从去年开始，中国不光是实现了AI领域的大爆发，连半导体出口也开始爆发增长。这当然是一种厚积薄发，但在大流行期间，中国的防疫工作对社会生产和工业升级的稳定性作用也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所有人都不应当忘记这一点。

就如同今年的石油危机，在油价上涨的日常体感之外，一系列连锁反应确实影响到了我国上半年经济的增长。但这已经是在中国用新能源代替和石油储备扛住了危机冲击的前提下。试想一下，如果2026年的中国没完成新能源产业升级，那面临这次的冲击又会有多大影响呢？而且别忘了就像上文所说，这次危机还远没有结束。

旧秩序信徒们或许会觉得这次的石油危机是个小概率事件，但是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就算没有美伊冲突和之后一系列的事情，全球石油产量基本上也已经达峰了。抛开确实危言耸听的那些言论，我们也不难发现，过去一段时间石油产能的增长基本上是靠页岩油。姑且先不说这对美国环境造成了多大的污染，就从页岩油的基本性质就能得出结论，美国的页岩油产能已经达峰了，即使特朗普鼓励扩大投资也难以改变这一点，并且后续有可能快速下降。

所以人类社会中的黑天鹅事件，很多都是偶然中也有某种必然性。像疫情对欧美来说，在疫情中大量老一辈的工程师与技术人员，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所摧毁，这给西方制造业又来了一次重拳。

而为了应对这场灾难，西方国家干的最大的事情就是印钱，放水的代价是惨烈的。在制造业崩溃的情况下，印钱带来了全球性的通货膨胀，从此从事制造业变得更加不靠谱，因为能跟上通货膨胀的唯一方式，就是参与进入越来越夸张的金融泡沫之中。这也造成了美国资本今天all in AI，打个伊朗却能把弹药库存耗尽的情况。

但问题是，西方制造业的能力显然也不是因为疫情才被摧毁的。西方国家制造业第一个崩坏的节点，要数08美国金融危机和09欧债危机，这一系列的冲击即使在今天依然持续，并且依然被人低估。金融危机直接摧毁了冷战后历史终结的神话，而欧债危机之前，欧洲的知识分子则一直在畅想，欧洲创造一种和美国不一样的历史模式。但是一切的畅想都被这两场危机所打破。

在这两场危机之前，西方国家的行动力还是很不错的。以英国为例，我们现在都知道HS2高铁项目是个笑话，但是在HS2项目之前，还有一个HS1，这是在金融危机之前建成的。虽然也有超支等问题，但是总归项目是完成的，也是在成功的经验上，英国政府才提出了HS2项目。而后面的事情，我们就都知道了。

危机这个词语在中文里的意思是危中有机。小罗斯福当年处理美国经济危机的模式，虽然算不上完美无缺，但是确实奠定了美国今日全球霸权的基础。而08年经济危机的处理，就不是如此了，这场危机的处理方式，让该被清算的没有被清算，而该被保护的也得不到保护。虽然从数据上来看，经济一切都很好，但是裂痕已经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之中无所不在了。

在金融巨头机构被证实是“大而不能倒”之后，西方资本基本上都选择了金融业作为主力方向，即使是这些市值夸张的科技巨头，他们背后的本质依然是金融游戏的运行，股票总是比实际的产品更加重要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没人愿意选择利益有限，资本增殖更加缓慢的制造业，在金融危机之后，耐心对于西方投资者来说，似乎成了某种越来越奢侈的东西。这并不是某个人的问题，甚至也不是某些邪恶资本家的问题，而是整体氛围的问题。

我们不妨以德国为例子，德国在能源政策上的表态，常常被大家嘲笑。但是严格来说，无论是放弃核电，减少煤电，这些方案本身都是没问题的，只要建立有可行性的替代方案，并且长期执行下去，能源领域的投资需要以十年为周期才能成功，中国的经验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德国实际上是怎么做的呢？德国选择的是隔三差五修改方案，在具体政策上朝令夕改。事实证明，如果总路线总是动摇，那么路线本身正确与否已经不重要了，一切措施注定会因为这种情况失败，德国制造业的衰弱也是来源于此。而类似的问题，也并不只在德国身上发生，整个西方社会都在资本增殖的循环和意识形态的幻想之中，越走越远，越走越偏，所以西方国家制造业的问题，可不止一个国家。

当然有很多人看到了制造业崩坏会带来的恶果，特朗普就是因此上台。但上台之后怎么干，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指望特朗普这样的人改变美国，或者指望形形色色的民粹化左右翼改变资本主义的内在规律，只能证明西方民众的绝望，已经超过了他们能感知的范围。

当我们回顾一切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一件荒诞无比，但又非常符合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事情，那就是中国在制造业上做得当然很好，但是中国能在全球制造业之中扮演今天的地位，欧美这种毫无理性的作死行为，恐怕也扮演了十分关键的角色。而这些毫无理性的决策背后，实际上正是当代历史矛盾所驱动的。

而整个欧美在社会治理层面的全面崩隳，导致了其社会经济体系的全面崩坏，进而使得2020年疫情以来中国和西方生产能力的急速变化，这是由于基本面变化所产生的，而今老中巨大的贸易顺差只是这一基本面变化的缩影和投射。而人类经贸活动这种巨大的不平衡，结合国内的化债周期，使得“中国经济体感不佳”被很多人乱找原因，乃至于出现了发展生产力都有错的诡异推论。

后疫情时代中，尤其是最近，不断有人有声音隔三差五重提房地产和金融的作用，把这两个领域的被打压与消费不振，与国内目前的经济形势关联起来，认为对虚拟经济的抑制已经”过犹不及"。这里不评价这种想法的正确性如何，因为那又需要长篇论述，只是想指出，当你看到你的敌人在拼命作死，并最终作到了今天这个能把你都吓到的程度，那么为了避免自己也变成这样，果断选择下猛药也是自然会发生的事情，对处于全球化秩序中的超大型经济体来说，不会有多少决策是孤立做出的。

当然，这也不是中国经济目前面临的根本问题。产业升级确实存在着劳动需求悖论，先进制造业带来的进步很多时候没办法自然辐射到大多数人身上，典型的例子就是台湾地区，虽然靠着半导体出口，GDP数字很好看，但是普通人得到的，只是越来越高的房价和物价。产业升级是要伴随着社会结构和分配制度的同步改革，才能将成果普惠到整个社会最广大的基层中。更不用说现在产业升级叠加AI和自动化大潮，更迫切催促着社会结构要做出根本性的调整。

一些嘴上忧国忧民的人在全新的生产力基础和社会危机面前，其主张的本质到底是什么，需要仔细辨别

至于消费问题，从国家媒体到个人反复讲了太多，已经让这个名词从概念到目的都模糊了的地步。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如果学习世界第一大国美利坚的促进消费方式，那效果立竿见影，但这却是大家都不喜欢的。在一切以消费为导向的美国，当你没有资金消费某些东西的时候，你就会被自然而然的开除人籍，甚至成为homeless，跌入斩杀线，直到死亡。

不管是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还是从美国的例子都可以说明，消费的目的是促进每个人生活品质的提升，促进社会流通性和生产力成果的转化，其目的并非直接提升经济增长本身。如果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的位置发生了翻转，那单纯的消费就又会走回美国式的老路。

作为普通人，我当然很难说清楚未来更适合我国情况的消费模式是什么样的，但社会学总是需要想象力的。我们不妨没事时和AI开开脑洞，探讨一下在未来如果技术和生产力上达到比较接近理想中的计划和有限市场相结合的经济模式中，我们的日常消费模式可能会发生哪些变化，这或许可以带来一些有启发性的思考。

总之不管分配问题也好消费问题也好，一名历史唯物主义者应该意识到，时至今日这些是我们的问题，但也绝非仅仅是我们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问题。无论我们怎样内部改革，都必将对处于脆弱迷茫期的外部世界整体产生输出影响，而我们能否顺利改革，也取决于在推进解决内部问题时多大程度上能同步解决外部问题。

中国需要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向着更好的方向前进，而不是向着荒诞的自毁加速冲刺。无论是当下全球经济面临的危机，还是愈演愈烈的全球气候变化，或是极端分子在欧美政治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都在预示着一件事情，如果不作出改变，我们熟悉的世界将要以一种最为疯狂的形态四分五裂，没人能在这场灾难里面幸免。

斯大林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提出资本主义总体性危机时指出，“从帝国主义阶段的资本主义市场体系看,资本主义国家之间尽管存在着矛盾,但是市场把不同的资本主义国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主要资本主义经济中心的微小变动就会引起整个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震动,主要资本主义环节上的危机就会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由于技术爆发和资本主义的自我调节能力，资本主义总危机在过去一百年间总是在爆发的边缘被化解了，这让资本主义世界以为历史是可以终结的，歌舞升平是可以一直持续的。

但危机是否总是危中有机，最终还是要事在人为，取决于人们怎么做。我们看到了西方直到今天也并没有想着真正解决问题。那么我们呢？历史正注视着我们如何化危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