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政变：“府院之争”背后的真相！

作者：肖仲华

来源：肖仲华开讲（ID：xiaozhweixin）

波兰发生政变，发动政变的是波兰政府，被政变的是宪法法院和总统。

看网络评论，多数认为是政府总理与总统之间为争夺宪法法院控制权的府院之争。如果你把事件放到波兰的历史和现实中去考察，放到欧洲当前的整体形势中去考察，放到俄欧对抗的大背景中去考察，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01

波兰的政体与当下的府院之争

波兰的政治体制有点特别，既非总统制，亦非议会制，而是二者杂交出来的半总统制或半议会制。总统由全民直选，任期5年；议会的众院由比例代表制选举产生，参院由简单多数选举产生，总理由议会的多数党决定，议员和总理的任期都是4年。

职责上，总理负责国家行政，负责日常经济和政治运转；总统则是国家元首，负责国防、外交，同时拥有宪法性人事提名及审批权、议会立法的审批与否决权，国家危机的应急处理权。

由于任职期限不同，总统和议会（总理）的产生时间也就不一样。总统可以连任两届（10年），总理则只能随着议会大选的结果跟着政党轮替而轮替。所以，你能看到现任波兰总理任职时间是2023年12月，而现任波兰总统的任职时间却是2025年8月。

波兰特殊的政制体制当然是当前府院之争最根本性的决定因素，但请注意，这决定的是任何时候的波兰都会存在府院之争，却不能说明当前的府院之争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就是说，政体固然是政治基础，但波兰当前的府院之争显然有特定的时代背景。

02

战争打出来的变化与再变化

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之后，整个欧洲都陷入了对抗俄罗斯的洪流之中，波兰作为最靠近战争前沿的国家，更是对抗的急先锋。尽管在对抗俄罗斯方面，波兰前总理莫拉维茨基、前总统杜达都是积极主动的，但与欧盟在干预俄乌战争上的协调方面并不令欧盟满意。波兰内部也时不时发出了不同的声音，时不时有反对过分援助乌克兰以及反对乌克兰移民大量涌入波兰的声音出现。

2022年5月，俄乌战争爆发才一个多月，波兰就爆发了反对乌克兰农产品进入波兰的抗议事件。一年后的2023年4月，波兰政府就直接禁止了乌克兰农产品入境。这种未经欧盟同意的单方面举措，引起欧盟极度不满。此时的波兰总统和总理都来自波兰法律与公正党（偏右翼保守派），他们的政治色彩本来就是反对欧盟干预内政。在战争爆发后禁止乌克兰农产品的举动显然意味着波兰与欧盟之间的裂痕在战争期间并未得到修复，反而是在进一步加深。

2023年是波兰的议会大选年，现任波兰总理图斯克，就是在这一年带领其自由派政党在议会大选中取胜，并出任总理的。要知道，图斯克可不是一般人，他不仅在此前做过波兰总理，更重要的是，他在回到波兰参选之前的最后职务是欧洲理事会主席，是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平起平坐的欧盟大人物，也是欧盟组织最坚定的支持者。

图斯特以这种身分回到波兰，显然意味着顺应欧洲全面对抗俄罗斯的大势所趋。在包括波兰在内的欧洲整体“援乌抗俄”的大背景之下，作为欧洲理事会曾经的最高长官，图斯克亲自杀回波兰，想不取胜都难。从这个角度看，图斯克能在2023年赢得大选，既代表着欧盟干预波兰内政的初步成功，更代表了俄乌战争带来的波兰主流民意倾向抗战。

随着战争的持续，随着美国总统川普上台后的转变，战争的形势以及欧洲民意显然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反对“援乌抗俄”的声音越来越大。2025年是波兰总统的大选年，战争形势变了，政治形势自然也跟着变。2025年波兰总统大选，原来的保守派法律与公正党赢得胜利，来自该党的纳夫罗茨基成功于2025年8月当选总统。

形象点说，在“援乌抗俄”的声浪中，代表欧盟力量，也代表波兰自由派的图斯特赢得了议会大选，出任总理；然而，世易时移，当“反对援乌抗俄”的声浪起来时，代表波兰主权独立的民族力量就顺势赢得了总统大选。

03

欧盟扩张与反扩张的角力

众所周知，欧盟也是一种制度怪胎。固然是经济联合体，却没有统一的政治体制支撑，这显然不符合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基本原理。人们总是在骂欧盟领导人的各种滑稽可笑，却很少从制度缺陷方面去表示理解。

客观地说，并非欧盟领导人有多无能，欧盟这种怪胎体制决定了任何人领导欧盟都只会是笑话。也正因如此，冯德莱恩领导的欧盟想要有所作为，其作为的政治倾向就是所谓“欧盟联邦化”，想要领导欧盟从纯粹的经济联合体向政治经济一体化的联邦化过渡。所以你能看到，欧盟已经开始在政治、军事和外交诸领域扮演领导者角色，开始对欧盟各成员国的选举、司法和行政进行干预。尤其是在俄乌战争的大背景之下，欧盟急于要形成统一战线，其干预的程度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急。

目前而言，欧盟干预成员国的主要手段是法律层面的渗透，主要抓手是提高欧盟法律对成员国的约束力，推行“欧盟法律优先”原则，推动“欧盟法律大于成员国国内法”的司法实践。这一做法，受到了欧盟成员国的抵制，最典型的案例就是波兰和匈牙利等国因拒绝欧盟法律大于本国法律而受到欧盟制裁，承受了欧盟的巨额罚款（减少欧盟拨款）。冯德莱恩还以“欧盟法优先”威胁过许多国家，比如意大利。

波兰法律与公正党，听一听这个政党名称就知道其政治理念强调法律与公正，并视其为一个国家立国之根本。这个政党面对欧盟的压力，他们选择了捍卫波兰主权和司法独立，坚决拒绝“欧盟法律优先”原则。波兰前总理莫拉维茨基、前总统杜达都来自这个政党，所以在他们俩的任上就已经遭受了欧盟的制裁。

2023年图斯特杀回波兰出任总理，试图改变这一现状，让“欧盟法律优先”原则在波兰得到实行。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掌控波兰的宪法法院。他一直在努力这么做，但是，无论是前总统杜达，还是新任总统纳夫罗茨基，都是维护波兰现行宪法和宪法法院的压舱石，难以撼动。

这一次，由于宪法法院有法官退休，总理图斯特就利用议会多数的优势选举了自己的好友出任宪法法院新的法官，但总统却拒绝签字任命。然后是总理利用总统出访的机会发动了政变，直接派警察包围宪法法院，强行护送新法官到任，同时宣布对宪法法院院长和副院长进行停职处理。然后是引发民众抗议，看网传视频，抗议人群的规模应该有十万之众，显然是声势浩大的。

总统出访的飞机中途折返，亲赴宪法法院处理事端却遭到警察拦截，不让总统进入。另有传说总统的飞机返回波兰时，机场还拒绝总统专机降落。总统专机的飞行员是现役军人，得到总统命令后强行降落成功。

网上还传出了波兰总统开始检阅军队的视频，这种信号非常强烈。总理虽然手里有警察，可总统手里有军队啊。

这场波兰的内乱或者政变，表面看起来是府院之争，实则是国际大形势之下，欧盟与成员国之间的斗争。如果事件真就定性为政变，那么这场政变真正的主角恐怕是欧盟而非某个波兰人。

然而，欧盟议会的会场里，冯德莱恩正遭受来自成员国的猛烈抨击，反对“援乌抗俄”已成燎原之势，仅靠德法等少数大国的固执能否维持住局面，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波兰自由派的政变若失败，改变的恐怕不只是波兰，还有欧盟整体。

有欧洲网友P了一张冯德莱恩的照片，似乎想表达欧盟对波兰的干预不亚于60年前苏联对波兰等东欧国家的干预。这很有代表性，也很能说明当前的形势与民众的认知，就以此图结束本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