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天舆地:“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背后的科学与迷信之争!
作者:肖仲华
来源:肖仲华开讲(ID:xiaozhweixin)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故事,既有文献明确而详实的记载,又有出土文物见证,无疑是中华文明史上最璀璨的篇章,值得仔细品读。
史学界、文化界以及军事领域解读这段历史,多聚焦于“孝宣中兴”背景下,大汉如何在平定羌乱后,正式设置西域都护府,将西域纳入中国版图的历史伟业,较少关注宏图大略之中那些精彩的细节。
其实,真正的精彩华章,通常不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中,而在历史的细微之处。细节决定成败,绝非虚言。我所关注到的细微之处,是当时的汉宣帝与赵充国将军围绕这场战争展开的反复论战。
我将这场论战界定为堪天与舆地的论战,意即迷信与科学的论战,或者说纸上谈兵与实事求是的论战。最终是赵将军的科学精神与实事求是的态度战胜了皇帝不切实际的好大喜功与急功近利,并最终取得了战役的胜利,奠定了彻底将西域纳入中华版图的基石。
公元前63年,西羌先零部联合150多个部落订立反汉联盟。次年,义渠羌人汉都骑尉安国奉旨巡视西羌,诱杀先零部首领,引发叛乱。前61年春,76岁的三朝老将赵充国将军主动请缨前往平乱。赵将军率6万汉军抵近西羌后,进驻金城(今兰州),整军备战,但并未急于开战。四月,汉军抢渡黄河,进驻前沿阵地,但仍未大规模开战。
五月,汉宣帝下诏,催赵将军开战,赵将军上奏抗辩,认为西羌部落众多,并非铁板一块,完全可以分化瓦解,团结多数,打击少数,以求事半功倍。
六月,汉宣帝再次诏命催促赵将军开战,同时诏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许延寿为强驽将军抵羌,逼赵充国将军开战。在这次的诏命中,汉宣帝措词严厉,指斥赵将军贻误战机,明令七月必须开战。为说服赵将军,汉宣帝在诏命中说出了那句流传两千多年的名言,即1995年在尼雅遗址出土织锦护臂上的话: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汉宣帝诏命原话是:“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高下必全,勿复有疑。”
此时的赵充国将军对西羌各部的分化瓦解已初见成效,但要实现团结多数,打击少数的目标还有距离。迫于皇帝一再催战的诏命,赵将军同意于次月小规模开战,打击西羌一部试探虚实。与此同时,面对皇帝和将士们都急于求战甚至指责老将军畏战的状况,赵将军对“五星出东方”进行了顺应圣意的解读:五星连珠的天象大利中国没错,但时机并不在一时一地,而在整个战局的形成。先分化瓦解多数部落,再集中精力剿灭贼首是上上之策。
七月,汉军打败西羌一部——罕羌,赵将军上奏屯田,做持久战准备。
此后的八月至十一月,赵将军专注屯田,拒绝继续开战。在此期间,汉宣帝不断下发诏书,《赐赵充国书》、《复赐书报赵充国》......,诏命不断,核心只有一个:质问将军“虏当何时伏诛”,催促开战。
十二月,分化瓦解策略已基本成功,赵将军正式对羌开战,且一战而大功告成,斩敌7600人,俘3.12万人,冻饿溺亡6千余人。更多的西羌部落则是不战而降。
至次年(公元前60年)五月,西羌之乱彻底平息,赵充国将军搬师回朝。至此,汉宣帝想要切断匈奴与羌人联系,彻底收复西域的宏愿有了坚实的基础。也正是基于这场战争的胜利,匈奴一部于当年降汉,另一部彻底放弃对西域的骚扰,大汉才能在这一年正式设立西域都护府,将西域广袤之地纳入中华版图。
这场战争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霍去病当年那种驰骋大漠的辉煌,而是这位当年跟随霍去病驰骋过的老将军放弃了过去的铁骑强攻战略,改为安抚多数,打击少数的民心收复战略。也正是这种新战略的成功,才带来了匈奴的降服和对西域的一统江山。
在赵将军实施新战略的过程中,最精彩的莫过于将军与皇帝之间的持久论战。皇帝以堪天象示天威,胁迫老将军速战速决;老将军以舆地相回应,强调地理、地利与人和。整个论战过程中,老将军没有屈服于皇帝藉“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以及“太白出高,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的天象、天威与天命胁迫,而是始终坚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的科学精神,脚踏实地地推行新战略战术,直到最终取得胜利。
当然,赵老将军是三朝老将,也是扶持汉宣帝上位的功臣,所以才敢于对抗皇命,以至君臣一起导演了一出精彩的战略和战术大戏,成为千古美谈。
想起岳飞,当年他如果能如赵老将军一样拒绝十二道金牌,秉持科学的精神与实事求是的态度,誓死不被胁迫,也许历史就会改写。同样地,甲午海战时,李鸿章和邓世昌等人,若能有赵充国将军的意志力,能抗拒光绪帝的“十二道金牌”,也许历史同样会被改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