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闲生
来源:江宁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特朗普上任之初,白宫曾提出四个重要目标,分别为美国再工业化、保持AI领先优势、减少对中国的依赖以及恢复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综合起来就是特朗普的竞选口号:“让美国再次伟大”。2025年10月30日韩国釜山会晤之前,已连续出差一周的特朗普显得有些疲倦。尽管早已赢得大选,但特朗普团队似乎一直处于“竞选模式”——无论他本人、内阁官员还是白宫发言人,都喜欢用一些夸张且通俗易懂的表述来宣贯政策,其结果往往是言辞大于实际。再工业化方面,特朗普政府公布了数万亿美元的外国投资承诺,可过去一年里真正落地的资金十分有限。以韩国对美投资3500亿美元为例,协议规定1500亿美元将投资于美国的造船业,另外2000亿美元投资将涵盖能源、半导体、医药、关键矿物以及人工智能等高科技领域。然而从资产规模、年产值以及订单能力来看,1500亿美元的投资额远超美国造船业的现实上限,甚至买下美国所有船厂都绰绰有余。这些数字更像是未来几十年投资计划的“一次性打包报数”,是盟友在配合特朗普做对内宣传,营造一种大举投资美国制造业的舆论氛围。再以欧盟承诺三年内进口价值7500亿美元的美国能源为例,欧洲并不需要这么多能源,美国企业也生产不出,而且欧洲能源企业根本不会听从冯德莱恩的指挥,这已经超出了欧盟委员会权限。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2024年美国能源出口总额达3180亿美元,其中对欧盟出口总额约760亿美元(涵盖石油、天然气与核燃料),2025年预估数据跟之前比没有明显变化,所谓“三年7500亿美元”沦为一纸空文。至于2025年5月白宫宣布特朗普在沙特、阿联酋、卡塔尔访问期间获得了2万亿美元的投资承诺,这些只是长期投资框架,而非具有约束力的项目。最近一段时间,美国跟盟友间的贸易协议不断“暴雷”。1月26日,特朗普以韩国国会仍未批准两国政府此前达成的贸易协议为由,宣布对韩国汽车、木材、药品的进口关税以及其他“对等关税”的税率将从15%提高至25%。欧洲议会则因格陵兰岛议题推迟了对美欧贸易协议的表决,暂定2月份再次召开会议,重新评估当前形势。知名智库布鲁金斯学会引述日本分析师的话称,日本内部将《美日贸易协议》视为“不平等条约”,但为了不触怒特朗普,东京采取了象征性参与和拖延时间的办法,把希望寄托到下一届美国政府上台。某种意义上讲,这些国家其实是在陪特朗普演戏给美国民众看,没有谁真的计划掏钱。不只是外国资金落地缓慢,高额关税、政策波动性以及成本压力等因素也在阻碍私人投资增长——企业从决定建造新工厂到开始营运往往需要三到五年时间,只有在大环境高度确定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实现。2025年美国制造业产能利用率维持在74%至76%,扩张产能通常需要80%以上利用率。根据布鲁金斯学会的报告,在诸多重大投资项目里,台积电亚利桑那厂是极少数真正落地的案例之一。台积电承诺高达1650亿美元的在美投资,包括三座制造厂、两座先进封装厂和一个研发中心,其中第三座制造厂于2025年4月正式动工建设。之所以台积电投资美国最为积极,是因为它想靠着大客户英伟达和苹果更近一些,规避可能的地缘政治风险。说来令人感慨,2019年华为曾是台积电第二大客户,营收贡献占比达到14%左右,仅次于苹果的23%。然而随着制裁措施一轮接一轮,目前台积电前几大客户全部在美国,客观上也导致了海峡两岸经济联系下降。人工智能领域,美国在前沿计算、芯片设计等领域依然占据优势,但这些优势并没有在实际应用层面拉开跟中国的差距。由于美国对高端计算芯片实施出口管制,同时科技大厂因股价飙升而掀起“算力军备竞赛”,使得美国在算力领域明显领先于中国——当前美方控制着全球AI超级计算机容量的约74%,相比之下中国仅占14%。最近一两年美国科技大厂疯狂投资建设数据中心,OpenAI、Microsoft、Google、Meta和亚马逊等合起来砸了数千亿美元。为了给资本市场和投资人信心,科技巨头们纷纷签署总额超乎想象的订单,动辄几千亿、上万亿美元。一位美国科技研究机构负责人表示:“OpenAI现在做的事情,是我们见过最夸张的‘一直假装下去直到成真’的案例,他们做出的承诺巨大,实际上根本无力承担。”有人提出了一个直抵根本的问题:究竟有哪家企业是因为AI实现了爆发性增长呢?英伟达毕竟只是一个“卖铲子”的企业,负责给科技大厂的AI研发团队提供算力芯片支持,人们更关心谁用英伟达的“铲子”挖到了“金矿”。从根本上讲,美国科技大厂是在疯狂押注一个前景——真正的“人工智能”就在不远的前方,第一个达成目标的企业将主导下一次科技革命,为此不惜成本。如果要对中美AI竞赛做个形象的比喻,那就是美国企业拥有更好、更锋利的铲子,但具体去哪里挖金矿,究竟有没有金矿,其实都是未知数,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位于得克萨斯州阿比林的OpenAI星门数据中心综合设施。在减少对中国依赖方面,特朗普政府的行动执行力较之前有所增强,特别是在稀土领域,美国以政府直接持股私营企业的方式打造了好几家“准国企”。不过根据布鲁金斯学会的评估,特朗普政府所宣称的“两年时间解决稀土困境”与工业现实之间存在不匹配,即使在有利的监管和融资条件下,开发新矿山、加工设施和磁铁制造能力通常也需要10至15年时间。一个更直接的方案是加强与盟友合作,比如被寄予厚望的澳洲Lynas Rare Earths公司,可现实又泼了一盆冷水。2025年11月,Lynas公司董事长约翰·汉弗莱在年度股东大会上表示,不太可能继续推进在美国德克萨斯州建设稀土加工厂的计划,原因是废水处理许可问题未能解决。Lynas德州工厂是美国国防部重点支持的项目,因为一份涉及河流污染和辐射水平超出安全阈值的评估报告,该项目正陷入困境。稀土某种意义上已成为美国减少对华战略依赖的试金石,除此之外,美国在成熟半导体和制药领域的对华依赖同样严重,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警告活性药物成分(API)出口受阻可能严重影响美国公共卫生。最后聊聊特朗普外交政策的核心目标——恢复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在特朗普的世界观里,美国已失去全球尊重,被包括盟友在内的外国势力系统性利用。2025年1月的就职演说中,特朗普这样讲道:“从今天起,我们的国家将再次繁荣,并在全球范围内获得尊重。我们将成为各国羡慕的对象,我们不会再允许自己被利用。”领导地位是一个比较虚的概念,过去一年里美国国际地位究竟是升高了还是降低了,大家见仁见智;仅就皮尤研究中心提供的民调数据来看,美国主要盟友的对美好感度均发生两位数以上下降。总体而言,特朗普政府的第一年更像是在“定调”和“造势”,对外释放了强烈的变革信号,但实质性回报并不明显。随着口号效应逐渐消退,接下来特朗普团队需要用一些更加务实的东西来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