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韩曾经面临的挑战，我们也避不开
作者：镇长本人
来源：大树乡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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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批判所谓的中国制造业流失、某个国家替代中国的论调，因为至少在未来一代人的时间内，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无论是所谓的环中国起飞带，还是伴随中国企业大出海带动其他大洲国家的崛起，都存在无法克服的巨大障碍。
这两个我之前都谈过。比如所谓环中国起飞带，典型是越南和印度，这几年确实吸引了包括中资在内不少投资，但这两个国家都长期存在阻碍制造业发展的根本问题，比如印度的土地和地区民族分割问题，又比如越南的军警经商问题。
现在越南还叠加了公务员和前公务员经商的新问题，这也是苏林想要巩固位置作出的必要妥协，一方面要通过扶持公安和公职人员经商，某种程度上对冲军队体系，另一方面这两年大规模调整越南省份和部门框架，几十万公务员被裁撤，总得给这些人出路，也算是以红利换改革。
但目前搞得实在太离谱了，有在越南的朋友跟我说，以前工厂或项目内安排住宿，但近期审查严格了，禁止自行安排住宿，要求入住某些酒店公寓等，这些场所背后是谁，这就不用点透了吧。
到了这种程度，再说越南制造业腾飞，那就非常不现实了。
至于后者，我前几天也谈过了，虽然中国企业大出海确实给很多国家带来了比较先进的制造业项目，带动目的地制造业产值和GDP上升，但注意，并没有给当地增加多少本地制造业从业。
原因有很多，比如赴海外投资的工厂，往往更强调自动化生产，而自动化是典型的劳动力密集型行业，这几年中国内部竞争极为激烈，自动化流水线已经卷到以月为单位交付，这些流水线往往边生产边调试，高度依赖有经验的工程师，当然主要来自中国。
其中的道理不难理解，类似马斯克等在美国大量建设的数据中心，口头上说能给当地带来多少就业，但实际只是建设的时候需要数千名有经验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但这些人基本不来自当地，建设完成这些人就走了，日常只提供百来个运营维护岗，能给当地的少之又少。
而周围人要承担数据中心带来的电力等能源价格上涨、替代配套设施建设带来的房价损失，以及噪音等环境污染问题，抢水也成了新的问题。大家要注意，前不久总书记视察乌兰察布，特别关注算水协同的问题，这几天新闻报道，特别强调乌兰察布数据中心探索液冷新模式，通过算水协同或省水95%。
说的有些发散了，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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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不认同所谓的制造业流失，但不代表中国的制造业真的稳如泰山。
需要明确一个基本的客观事实，这些年中国制造业的技术水平和在全球价值链的位置都大为改善，工业机器人在中国的应用也领先全球，当前也开始在制造业进行探索AI应用。但不能因此就否定制造业是一个资金和劳动力密集型行业的本质，比如前面说的自动化流水线行业，又比如今天要说的造船业。
造船业被归为制造业，但我觉得更像建筑业也就是土木行业。造船和盖房子非常像，都是先起骨架，然后把骨架填充起来，造船业很像钢结构住房，通过切板、折弯、焊接、打磨、喷漆等完成建造，然后是水电动力设备安装等。
客观地说，这几年中国造船业的飞速崛起，非常关键的原因是土木行业的衰退，大量土木工人直接转入造船业，提供了充足的人手，成熟的制造业，通过技术传帮带，有一定工作经验的工人转型很快的。
但造船业可比土木行业更苦、更累、更脏、更危险。
比如最常见的高温气闷问题，造船要赶工期，30多度的天气，外面感觉还行，但下到船舱分段，真是密不透风，温度冲到40度以上，再穿上厚厚的电焊服，一天焊完以公斤计的焊条，想想都害怕。
集装箱行业跟造船业有些类似，我看某社交平台，一位00后年轻人，创业失败后去集装箱公司当焊工，他每天拍摄一个视频，开头都是“没跑路啊兄弟们”，然后慷慨激昂的念一段诗词，今天已经干了823天，这意志力太强了。
古人说最苦莫过于撑船打铁磨豆腐，我觉得，这三个职业跟造船比，还真差点。
温度只是相对比较小的问题，想想办法其实也能缓解，比如想各种土办法往施工段送冷气。
但作业空间的闭塞没法解决，很多地方需要以跪姿甚至躺姿乃至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完成焊接，而且内部施工的安全风险也不低，相比满船的金属，人体太脆弱了，还有不少工作是硬打硬的强体力活。
而更危险的在于焊接、切割、打磨、喷漆等产生的高温、烟尘、弧光、噪音、有害气体等等，在密闭小空间不断累积，带来的潜在伤害可想而知，有时还会产生液态金属射流等飞溅物。
就算这些都克服了，那还有喝水憋尿问题，带着设备到达作业段后，像电焊服穿脱很麻烦，不可能想尿就尿，那就得控制喝水、尽可能憋尿，这都容易诱发尿毒症等身体疾病。
相比而言，土木、建筑业好歹在户外，哪怕佩戴安全防护用品，但相比覆盖全身的焊工服，客观地说还是要更舒服一些。而半导体行业也得穿着全身无尘服一连干很久，赶工的时候甚至一班12小时两班倒，但至少有空调吹、空气质量也好点，也不用担心种种安全威胁。
所以说，太多制造业真的是有些“反人类”的，不能指责年轻人宁愿跑外卖也不肯进工厂，那些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专家教授们，能不能自己找个制造业工厂干上一周？实在不行，哪怕去快递分拣干上一晚上零工，干完再来指责年轻人不肯去工厂。
现在也开始推广应用电焊机器人等工业机器人，但造船跟造锅炉差不多，能上自动焊接的只是有限场景，主要是大段的平角焊接，也不够智能，更多还是得靠堆焊工。比如焊接小车，焊枪固定好角度，完成几十米的直线焊接，期间焊工注意观察焊接熔池情况，现场调节电压、电流和小车移动速度，还是挺吃经验的。
焊工只是造船业的一角，其他岗位也很吃人力。
当然，随着技术发展，未来可能会出现用AI和机器人替代绝大多数焊工等岗位的可能，以后类似编程，几个特别有经验的老师傅和资深工程师看着，剩下的交给机器人干就行了，最多再搭配少量辅助人工，做一些不太方便智能化、自动化的零散工作。
但可见的未来，还很难很难。现在全球把AI快吹上天了，什么时候哪家公司敢说自己AI能够完成哪怕一艘千吨货船95%以上的焊接工作，再吹牛也不迟。
说到这可能又有人留言批评我跟不上形势，严重低估了AI的发展。我就说三点：
一是不要把网络虚拟世界当成人类的全部；二是别把会用AI工具当成多么了不起的事，关键是用AI解决了什么实际问题；三是我周围都有单人日均消耗百亿TOKEN的“神人”了，觉得我低估AI的，自己每天消耗多少TO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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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题。
中国造船业这几年的突飞猛进是客观事实，也非常惊人，2026年前9个月，一举拿下了全球81.8%的造船订单，而2024年才刚刚突破50%大关。细看类别，在绿色动力船舶、万箱以上集装箱船、超大型原油运输船、汽车运输船等相对高价值船型上，中国占比普遍在80%左右，最高的汽车运输船达到97.2%。
匪夷所思的成就背后是各种优势叠加的结果，绝不是所谓的产业转移能够解释的，这个理由可以解释50%的占比，但解释不了81.8%的惊天比重。
常见的优势比如规模优势、全产业链供应链、产业人才重组供给等，就不细说了，几乎所有中国优势制造业，都依赖这三点，仅钢铁的充足廉价供应，对造船业的支撑就很重要。
具体到造船业，还有几个很特殊的优势，这可能是过往关注度不太高的。
比如资金优势。
造船周期比较长，船东不太可能直接支付全款，就需要垫资也就是贷款，而在2020年到2022年三年冲击下，全球普遍进入严重通胀时期，贷款利率维持高位，全球主要经济体只有中国长期保持低利率，这就为造船业提供了非常充沛的低利率长期资金，而造船业整体利润率并不高，几个点的利率差，优势就很大了。
还有中国这几年不断强化的全国交通体系，尤其是水运体系，最关键的是长江航运。我之前谈过，中国南方比北方发展强，一个关键就是水运的强大，比如一条长江，就相当于为南方增加了数千公里的海岸线，而且还是不受台风等侵蚀、连通数亿人口和市场的交通命脉。
造船业也得益于长江航运。举个例子，靖江市是一个由泰州市代管的县级市，并不沿海，造船基地距离出海口超过一百公里。按理说并不适合进行大型海运船的建造，可偏偏是中国最大的民营船舶基地、国家级船舶出口基地。
2025年造船完工量占全球总量的8.5%，手持订单占全球10.9%；2026年前三季度造船完工量达到83艘、784.1万载重吨，同比上升20.4%，新接订单119艘、1354.5载重吨，同比增长73.9%，手持订单高达5049.5万载重吨。
这是什么概念？
把靖江市单拎出来，可以排全球第四，甚至可以跟第三的日本拼一拼。
而且靖江很擅长造大船，依托不断加强通航能力的长江航运，泰州沿着97.8公里长江黄金岸线，打造了一个庞大的造船产业集群，全市2025年造船完工量达到全球的10.3%。上半年有一个新闻，报道399.99米“绿巨人”贴脸穿过江阴长江大桥，指的就是由靖江制造的24000标箱LNG双燃料集装箱船。
这些优势不一一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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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觉得，这些优势的背后，还有一个更核心更本质的优势，当然也可以说是付出，那就是辛勤负责的中国劳动人民。
这几年日韩造船业接单越来越少，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造船产业工人不断减少，不敢多接单了，当然只能流入中国。
日本早就高度依赖来自中国、菲律宾等国家的焊工等技术工人，这几年因为日元持续贬值，开不出有竞争力的薪资，导致海外技术工人纷纷离开，我前年就说再跑去日本当焊工已经不划算了。
日本目前还有大概9万造船工人，未来几年将下滑到7万甚至更少，意味着日本造船产能持续萎缩，现在日本造船年产能500万吨，积压的订单已经超过2900万吨了，排期到了2030年，这还怎么抢新订单？
而且造船工人的减少很可能是断崖式的，跟中国类似，日本年轻人也不愿意干造船这么辛苦的活，宁可降低物欲、攒钱满足精神需求，随着中国焊工的回国，等日本老一代技术工人退休，日本造船业未来可想而知。
韩国情况也类似，说白了韩国就5000多万人，也面临后续无人造船的难题。之前造船强国大都是类似情况，美国比较特殊，倒不是缺人，而是缺需求，导致养不起太多造船工人，形成了恶性循环。
以造船业的艰苦和危险，类似前面提到在集装箱行业一干800多天的00后小伙，在年轻人群体里恐怕也不多吧，但凡有选择，谁会在这么艰苦的地方一直干下去呢？
2003年前后，全国普遍还限制异地招工，要求本地户口是常态，所以那时才会有这么多人跑到深圳，就是因为深圳是当时几乎唯一不限制异地招工的。但就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建筑业和造船业几乎是唯二没有地域限制的行业，就是因为辛苦啊。
这几年人民币的确难赚了，可也更耐花了，只要降低物欲，其实国内有很多地方可以低成本的维持不错的生活。也不多说，就广州旁边的清远，花10万块就能买一套还不错的次新房小两居，周围各种配套基本齐全，租房的话一个月600也够了，哪里需要移民到海外才能享受这种“躺平”生活？类似清远这样的城市，太多了，几乎所有大城市周围都有。
80后以及部分90后，已经是中国成规模的最后一代能够承受如此艰苦工作环境劳动者，00后10后当然也有，但注意是成规模。这几年也在发生变化，比如造船业来自云南一带的工人占比在提升，还有前面提到的土木行业转行。
日韩现在面临的造船工人后继无人，中国以后也一定会面临，那么以后怎么办？造船业是特别突出的劳动力密集型行业，其他行业也或多或少依赖劳动力，而且劳动环境、工作强度真不怎么样，已经不是简单提高待遇就能弥补的，更何况待遇提升也是有限制的。
目前看，无非两个出路：
一是吸纳印度、东南亚以及其他国家技术工人，类似日韩曾经走过的，这就要承担造船业部分流失的代价，这不全是坏事；
二是靠技术突破，重点是AI智能化应用于实体产业，如果能把95%以上的造船工作交给机器人，剩下的靠提高薪资和改善作业环境，还是可以支撑的，中国就很可能在可见未来，把全球造船占比提高到更惊人的比重。
届时，全球工业国，就真的都是中国的附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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